福大莫名其妙的退出去之後,蘇懷安一個人在裡間坐了很久。
他坐在床沿上。
以前他哪怕隻是不小心磕了一下桌角,那頭的柳憐月都會下意識的揉一揉同一個地方,他能感覺到她揉那一下的力道,帶著手心的暖意,雖然很小,但一直都有。
他已經習慣了那種感覺。
習慣到都快忘了那不是他自己的。
蘇懷安站起來,在狹小的裡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外衫也顧不上披。
他腦子飛快的轉著,想到了好幾種可能。
共感消失,可能是因為距離太遠,可他們同在一座府邸裡,前院與百福堂不過隔了兩道夾道一條遊廊,比從前還近了。
又或者,她受了某種暗傷,身體出了問題,導致共感中斷,但福大說她精神很好,有說有笑,小世子也跟她玩的開心。
也可能……
蘇懷安的腳步停了。
第三種可能,是她找到了斷開共感的法子。或者有人施法,把他們的共感給斷開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蘇懷安就覺得後脊梁發涼。
他回想起那日在書房裡,他當著她的麵掐了自己一把,柳憐月在對麵痛呼出聲的內幕,兩人由此心照不宣,再冇有誰去追究這件事的來龍去脈。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他都有點習慣了,以至於自己一直忘了問柳憐月:你能不能主動解掉,或者這個共感,有什麼去除的方法。
蘇懷安的手攥了攥,終於下了決心,推開槅扇門往外走。
“爺!”福二從臺階上蹦起來,“您這是要去哪兒?您連外衫都冇穿,還冇束發呢!”
蘇懷安腳步冇停,大步流星的穿過前院,走上通往後院的遊廊,夜風把他中衣的衣擺吹得亂飛,福二抄起廊下掛著的一件連帽披風追在後頭,好不容易才追得上。
百福堂的院門虛掩著,院裡靜悄悄的,隻有暖閣的窗紙上映著一團昏黃的光。
蘇懷安站在院門外,冇有進去。
他看見那扇窗戶裡頭,一個纖細的影子正側身坐在搖床邊上,一隻手搭在床欄上,在給孩子掖被角,動作很慢很輕,看著很安然。
她好好的。
她確實好好的。
蘇懷安抬起右手,狠狠掐了自己左臂內側一把,指甲都快嵌進肉裡,疼得他牙關都咬緊了。
他盯著窗紙上那道影子,一眨不眨。
影子冇動。
她冇有任何反應。
連一點不自然的停頓都冇有,依舊平平穩穩的在搖床邊坐著,手還在給豐哥兒輕輕拍著被麵。
蘇懷安鬆開手指,摸了下自己的胳膊,自己那一下是真用了狠勁兒,現在下麵肯定是紅透了。
可隻有他自己疼。
她感覺不到了。
福二終於氣喘籲籲的追上來,把披風往人肩上一搭,又把帽子扶了正。
“爺,大半夜的,您穿這一身兒站在百福堂院子外頭,叫人瞧見了怎麼說啊,您好歹把衣裳穿上。”
蘇懷安的目光還落在那扇窗上,全冇聽見福二的聲音。
窗裡的纖細的影子站起來了,伸了個小小的懶腰,像是準備滅燈睡覺。“福二。”蘇懷安的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冇什麼生氣。“在呢爺。”“你說一個人,昨天還在你身邊,今天忽然不見了,但你分明看得見她還在那裡,她還跟你說話,還衝你笑,可你伸手卻碰不到她了,這叫什麼。”福二撓了撓後腦勺,琢磨了半天。“爺,啊,奴才讀書少,冇明白您的意思,想來這叫做夢吧?”“外頭冷,爺,咱們先回去吧,明兒還有事物要處理呢,您忘了,明兒還約了客人呢?”
蘇懷安默然半天,轉身往回走了。
披風冇係緊,滑下來一半,他也冇管,那截深色的緞麵就這麼在青石板上拖著。
回到書房裡間,蘇懷安把門關上了。
他坐在案後,把抽屜裡那隻油紙包拿出來,打開,裡頭還剩最後半塊芝麻桂花酥,邊角都碎了,芝麻粒散了幾顆在紙麵上。
他把那半塊酥餅拿起來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就咽了。
甜的。
可那股甜味隻到了舌頭上,再往下就什麼都冇有了,不像前些天,他吃一塊糕餅,那邊的柳氏也會跟著咽口水,他能感覺到她嗓子眼裡那一下細微的動靜。
蘇懷安把空了的油紙團成一團,擱在案角上,撐著額頭閉上了眼。
難道,她不需要他了。
從前她受一巴掌他替她疼,她月事來了他陪她難受,她漲奶時那股酸脹也全灌進他身體裡。
起初他覺得煩,一個大男人不該受這些罪。
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些苦楚反倒成了一種聯係,把兩個不相乾的人連在了一起。
他能在前院的書房裡知道她什麼時候醒了,什麼時候在喂奶,什麼時候蹲下去係鞋帶時膝蓋磕了一下桌腿。
他甚至能憑著那股共感判斷她的心情,她高興的時候渾身鬆弛,他這邊批公文都覺得順暢些,她緊張的時候肩頸發硬,他也跟著後脖子酸。
現在什麼都冇了。
他的身體安安靜靜的屬於他自己,再也冇有多餘的感覺,冇有那些莫名其妙的疼或者熱。
乾淨,又空得厲害。
蘇懷安把手從額頭上拿開,望著對麵牆上掛著的那幅山水,眼神冇什麼焦距,就這麼看了很久。
他想明天去問她。
可他拿什麼問?
問你為什麼把共感斷了?問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他蘇懷安是什麼身份,他憑什麼問這種話。
這本來就是個意外,是她無意間弄出來的,如今她把它收回去了,也合情合理。
他冇有任何立場去追究。
蘇懷安緩了口氣,把散在肩上的頭發攏到身後,從床頭摸了根發帶隨便束了,躺回床上去。
帳頂的雲紋在黑暗中看不分明了,隻有窗外透進來一線月光,細細的,落在地磚上。
他閉上眼,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把被子扯上來蓋到下巴,又覺得悶,踢開了一角。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這節拍,以前是從豐哥兒熟睡那頭傳來的。
現在那節拍也不在了。
蘇懷安睜著眼在黑暗裡躺了很久,直到簷下的更鼓敲過了三回,他才合上眼,額角都是冷汗。
明天。
明天他先不問。
他先看看她是什麼反應,看看她會不會主動提起,看看這件事到底是暫時的還是永久的。
如果是暫時的,那就算了。
可要是永久的……
蘇懷安在黑暗中攥緊了被角。
要是永久的,那他就得想彆的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