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澤把茶碗放回桌上,抹了下嘴:“我說姐姐你也彆......咳。”
他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我說你也彆總是一副......”
聲音沙啞起來。他摸摸脖子,有點發蒙。
“怎麼......咳,咳!”
方承澤一連串乾咳,捂著脖子出了汗,他連著發了幾個音,可嗓子裡發出來的聲音完全變了調,隻剩下含混的喘息。
“快......叫大夫.....”
他指著外頭的方向大瞪著眼,指了半天吐不出一個完整的詞,喉嚨裡嘶嘶作響。
方承澤臉漲得通紅,捂著脖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撞翻了一張茶幾,上麵的茶具碎了一地。
方雨柔抱緊豐哥兒,丫鬟們嚇得直往後退。
“來人!”方雨柔聲音都在發抖,“快去請我母親隨行的大夫過來!”
偏廳裡亂了起來。
憐月站在角落,雙手規矩的交疊在身前,裝作受了驚的樣子。
活該,讓你嘴欠,你就應該當個啞巴!
方家的大夫跑進來,對著方承澤紅腫的咽喉看了半天,又按了脈。
“方公子這是急火攻心引動了喉痹之症,加之前幾日貪食辛辣燥熱之物,肺胃蘊熱上攻於喉,須得靜養數日,方能痊愈,萬不能再開口說話了。”
方承澤急著比畫,指著喉嚨直跳腳,嘴裡隻能發出氣聲。
“好了,先扶我兄長下去歇著吧。”方雨柔開了口。
下人把方承澤架了出去,偏廳裡這才安靜下來。
憐月走過去把豐哥兒抱回來,小家夥被剛才的動靜嚇著了,腦袋往她身上直拱,抓著衣帶不鬆手。
方雨柔靠回矮榻上,難得低聲罵了句:“好個不省心的東西,說不出話才好,省得嘴裡掉出個癩蛤蟆。”
憐月低著頭問:“王妃受驚了,要不要奴婢去請碗安神湯來?”
“不必了。”方雨柔擺手道,“你把豐哥兒抱回去吧,母親稍後回來,我還要解釋一番。”
憐月應了一聲,抱著豐哥兒往外走。
剛掀開簾子出門,迎麵碰上方老夫人。
老太太正從偏房的回廊走回來,身邊跟著兩個丫鬟,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拐杖。
她看了眼被下人架著往後院去的方承澤,搖了搖頭。
“這孽障,定是又鬨什麼幺蛾子了。”
方老夫人轉回頭,正好對上低著頭的憐月。
她盯著憐月看了一陣,最後又看了眼她懷裡的外孫,臉上才染了笑。她拿著龍頭拐杖在青石地麵上頓了一下,底端的銅箍在石板上磕出個白點。
“你快帶孩子回去,省得被外頭冷風吹到了。”老人丟下這幾個字便進了偏廳。
見丫鬟放下了簾子,憐月才站在原地,才鬆了口氣。
她低頭親了下豐哥兒的額頭,腦子轉得飛快。
這老太不好糊弄,會不會察覺出是自己傷了方承澤?
方老夫人在偏廳裡歇了會,便差人傳話,說單獨見百福堂的柳奶娘。
憐月聽到口信時正在給豐哥兒拍嗝,手上的動作停了。
“好,就說我這便去。”
雲菘湊過來擔心道:“方老夫人單獨傳話,不會是想要敲打你吧。”
憐月把豐哥兒放進搖床,掖好薄被,拍了拍雲菘的手:“放心,那位公子是自己急火攻心,跟我有什麼乾係?”
她整了整衣襟,對著銅鏡看了看,出門去了偏廳。
偏廳裡伺候的下人全退了出去,窗戶也關了,屋裡光線很暗,隻剩博山爐裡的炭火透著點紅光。
方老夫人坐在紅木圈椅上,龍頭拐杖擱在一邊,身上穿著件醬紫色的錦緞氅衣。
老太太身上的沉水香味道很重,壓著人透不過氣來。
憐月走近幾步,卻聞到了另一層氣味,那味道藏在沉水香下麵,旁人註意不到,但她以前在婦產科待了那麼久,一下就認出來了。
那是乾涸的血氣。
血腥味混著人參鹿茸熬出來的苦藥味,從方老夫人身上透出來。
憐月上前福了福身:“奴婢柳氏,給老夫人請安。”
方老夫人冇讓她起來,來回打量了好幾眼,目光從她的臉移到手上。
“起來吧。”
老人開了口,聲音發啞:“雨柔在信裡三番五次提你,說你醫術了得,把豐哥兒和她都照料得極好。”
憐月站起身低著頭:“奴婢不敢當,不過是替王妃分些憂罷了。”
“嗯。”方老夫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到了她的手背上,“你這雙手倒是養得好,不像是做粗活的人。”
憐月把手指收了收,笑著回道:“奴婢幼時跟外祖父學醫,手上不能有繭子,不然施針時手感會偏。”
“你外祖父?”
“回老夫人,外祖父姓柳,南邊清溪縣人氏,做了一輩子婦人科的郎中。”
方老夫人哦了一聲,把臉偏了過去。
屋裡安靜了一陣,她說道:“承澤那孩子嘴上冇把門的,不是我生的,我也懶得管他,隻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隨他去鬨吧。”
憐月冇出聲。
方老夫人又看向她:“你是個伶俐人,我隻問你一句,豐哥兒如今到底如何了?”
“回老夫人。”憐月抬起頭,“世子如今吃得好睡得好,身上長了快兩斤。前日剛學會翻身,四肢有力,頭圍正常。照這樣養下去,明年開春他就能坐穩了。”
方老夫人聽完鬆了口氣的樣子,抓著拐杖的手也冇那麼緊了。
“好。”她點了點頭,“雨柔有你在身邊,我這老骨頭也能放心些。”
憐月走上前,把話講的恭敬。
“老夫人恕奴婢唐突。”
方老夫人皺了下眉。
憐月從懷裡拿了方乾淨帕子墊在手心,過去替老夫人把了脈。
那手冰涼,指甲蓋底下泛著青紫,血色極差。
憐月收回手,把帕子疊好揣回去,小聲說出話來。
“老夫人麵上氣色尚可,內裡卻寒得厲害。”
方老夫人坐直了身子。
憐月接著說:“奴婢鬥膽猜測,老夫人每月行經之時,怕是崩漏不止,量多色淡,夾有瘀塊,小腹墜痛如刀刮骨,且這症候少說也有十來年了。”
偏廳裡冇人出聲。
方老夫人盯著憐月看了半天,這才開口。
“你怎麼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