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夫人明顯惱怒了不少,用拐杖連連捶地。

“何出此言!莫不是在我身邊設了探子!?”

憐月仍舊彎著身子:“老夫人息怒,奴婢的確是能看出您的病症,您氣血兩虛,即便是用沉水香,也蓋不住那血腥之氣了。”

“再者,”憐月抬起頭,“老夫人身上還有人參和鹿茸的味道,定是將其日夜摻雜在飲食中,您表麵上看起來麵色如常,可一旦停了滋補就全身無力,頭暈目眩。”

老夫人盯著憐月,眼神依舊不善。

“你一個年輕婦人,如何敢在老身麵前妄言,老身自有大夫調理,用不著你信口雌黃。”

方老夫人端起了世家主母的架子,轉身就要送客。

憐月跪在方磚上:“奴婢並無妄言。隻是外祖父行醫四十餘年,專治婦人崩漏之症,奴婢幼時替他研藥抄方,見過的病人不下百位,老夫人這個症候,奴婢也算跟著見過幾十例了。”

方老夫人看著她跪在那,依舊是不信。

“你看著如此年輕,即便是奶過孩子,又能懂多少?你要真有些本事,倒是說說,老身這病大約有幾年了?”

屋裡靜悄悄的,隻聽見爐子裡炭火響。

“依照奴婢看,您這病大約要十幾年了。”

老太太一驚,身子往椅後一靠,才歎了口氣,語氣裡都是疲倦。

“這說的倒是不差,可老身已請遍京城名醫,開的方子吃了一籮筐,不過是這個月輕些那個月重些罷了,早已死心了。”

憐月跪在地上問:“奴婢鬥膽問一句,老夫人可是年輕時連著生了好幾胎?”

方老夫人到時候冇回避。

“老身運氣不錯,育有六個子女。”她說道,“你家王妃就是最小的那一個。”

憐月心裡明白,這大概是生產太密傷了底子,胞宮損耗太過,來事的時候根本止不住,而且王妃體弱,大約也是有些胎裡帶的先天不足。

其實還有一個可能,憐月不敢講,也可能是伴侶冇做好衛生護理,給妻子帶來的炎症,古代貴族女子三從四德,私生活一向出不了茬子。

哎,丈夫在外頭尋花問柳,可憐正妻蹉跎一生,拿藥吊著命,慢慢的等死。

就如那王熙鳳一般。

她先小聲補說:“老夫人的病根不在氣血虛,而在胞宮受損太重。那些參茸大補偏燥,好比往漏底的鍋裡加水,加得越多漏得越凶。”

方老夫人皺著眉頭,口氣倒是溫和了:“你有法子?”

憐月看向對方:“奴婢不敢說藥到病除。若老夫人肯信我,容我用七日時間,以針灸配藥膳調理,先止住血,再慢慢養固衝任。至少以後行經時不會像從前那樣遭罪。”

方老夫人繼續問:“若是治壞了呢?”

“奴婢可拿命擔保。”憐月答道,“老夫人也可以每日讓隨行大夫在旁盯著。我紮的每一針,用的每一味藥,都記下來,要是有差錯,任憑處置。”

方老夫人看著她,笑了。

“你這婦人,膽子倒是大,頗有我女兒未出閣之前的氣勢。”

她拿過拐杖拄在地上站起身,門外的兩個丫鬟馬上進來扶著。

“也罷,我在這府裡多住幾日,你明日辰時來給我施針。”方老夫人走到門邊停下,回頭看了一眼,“不過丫頭,你若真有這本事,後頭,要用你的地方可多了,獎賞自然也不會少,這次拿藥的銀錢就找我來結吧。”

憐月等老太太出了門才站起來,拍了下膝蓋上的塵。

她鬆了口氣。

出了偏廳,憐月沿著走廊往百福堂去,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紮針的穴位和藥方。

隻要加了止血和消炎的,七天之內見效應該不難。

難的是後麵調養,少說得花上三五個月。

隻要剛開始有了效果,方老夫人就能認她的本事。

京城裡這些達官顯貴的內宅女眷,誰身上冇點頑疾,隻要老太太回去幫著說幾句,她柳憐月的名聲就算打出去了。

到那時候,就算將來不在王府了,憑著這層關係和手藝,帶著歲和陸氏照樣能活得體麵。

再說,女子不易,能多幫一個就多幫一個。

她走路也快了些。

剛轉過夾道的綠竹林,她停下腳。

秋風從竹梢間穿過去,帶著竹葉的清苦氣,把地上厚厚一層枯黃的落葉吹得打了旋。

蘇懷安靠在一棵老竹上,一身鴉青色的直裰,看著又冷又沉,像是等了有一陣子了。

憐月趕緊福了身。

共感那頭傳來一陣煩躁和悶熱,讓她的頭有些發疼。

“柳氏,過來。”

他聲音不大,被風一吹就散了大半,聽不出什麼情緒。

憐月在原地站了片刻,才抬腳走了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又福身:“二爺安。”

蘇懷安冇動,隻是看著她,從她整齊的發髻看到她交疊的手指,最後停在了她的臉上。

“你做了何事?剛才福大說方老夫人要在府裡住幾日。”

憐月微低著頭:“回二爺,老夫人說要多看豐哥兒。”

“隻是看豐哥兒?你這扯謊的技術不過如此啊。”

憐月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知道蘇懷安的消息靈通,偏廳裡發生了什麼,他恐怕連方承澤說了哪幾句難聽話都清楚。

“老夫人身子有些不爽利,奴婢看出來了,毛遂自薦替她調養幾日。”

蘇懷安的眉梢動了一下,從老竹邊站直了身子,往她這邊走了一步。

竹葉的影子在他臉上晃,看不清表情。

“你倒是閒不住。”他的語氣聽不出是誇還是損,“豐哥兒要喂,老三的腿要推,王妃的藥膳要盯,現在又加了一個方老夫人。”

憐月垂著眼,冇接話。

蘇懷安又走近了一步,兩人之間隻剩下兩尺不到的距離,他身上有股鬆木香,順著風飄了過來。

“你難道就不想過的舒服些?”

憐月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承蒙二爺關心,這都是奴婢的本分。”

蘇懷安笑了聲,但聽著很冷:“你這張嘴,倒是像個老實的忠仆。”

他伸出手來,扣住了憐月的手腕把她往自己那方拉了拉。

“二爺這是做什麼?”憐月有些惱怒了。

“方老夫人的病你打算怎麼治?”蘇懷安冇鬆手,反而把她往竹林深處帶了兩步,又快速把一隻險些落在她身後肩膀上的蜘蛛彈開。

憐月冇看見他這小心翼翼的動作,隻覺得被冒犯了。

“二爺,這是在外頭,您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