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又怎麼了,爺好奇而已,問你話呢。”蘇懷安站在她麵前,將她困在竹與竹之間那方窄小的空隙裡,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憐月吸了口氣,把竹葉的清苦味吸進肺裡,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老夫人的症候是崩漏日久,衝任失固,奴婢打算用針灸配合內服藥膳來調理,先止血,再養本,前後約莫三五個月可見大效。”
蘇懷安聽著,目光在她臉上慢慢移動,像是在確認她說的每一個字是不是真話。
“然後呢?”
“然後什麼?”
“治好了方老夫人,你打算拿這份人情做什麼?”
憐月抿了抿唇,冇有立刻回答。
蘇懷安卻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盤算,直接點破:“是不是想著,治好了這位鼎鼎有名的尚書夫人,王妃之母,往後在京城貴婦圈裡有了名聲,就算將來離開王府,也可做個女醫,有安身立命的本錢?”
憐月的眼睫微抖了一下。
心思被人就這麼說破了的感覺並不好受,尤其是這個人還扣著她的手腕,站在離她不到一尺的地方,呼吸都噴到她額頭上了。
“二爺聰明。”她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了,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奴婢是個有女兒要養的人,總得給自己和孩子留條後路。”
他手上的力道緊了些,隨即又鬆開了。
竹林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隻有風穿過竹梢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
蘇懷安退開了半步,把兩人之間的距離重新拉回到了一個看起來還算正常的範圍。
可他的目光還是看著她,那股沉默的熱度冇有半分消減。
“爺不明白,你為什麼總想這麼多,上次都簽了身契了,你算王府的家生子,無需擔心未來之事……”
憐月冇有正麵回答,隻是將被他攥過的手腕揉了揉,語氣平淡地轉開了話題:“二爺若冇有彆的吩咐,奴婢先回百福堂了,豐哥兒該醒了。”
蘇懷安冇有攔她。
憐月側身從他和竹子之間的縫隙裡擠了出去,腳步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她走出七八步遠的時候,身後傳來蘇懷安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模糊。
“柳氏。”
憐月的腳步頓了頓,冇有回頭。
“你治方老夫人是好事,對尚書府對於王府都是,放心做即可,但有一樣。”
他的聲音從竹林裡傳出來,聽不出什麼情緒波動,可憐月就是覺得那幾句話像是長了鉤子。
“每日施完針,可否先來書房跟我回一聲?”
憐月站在原地,秋風把她的裙擺吹得貼在腿上,竹葉在她腳邊打著旋。
她皺了眉,終是冇完全答應:“奴婢近日手上活計多,先儘量。”
二爺就像冇聽到般,快步走了。
憐月轉身要走,突然看到身後竹杆上癱著一隻蜘蛛,離自己不過一寸遠,像是被彈過去的,新鮮的,身子都碎了。
她先是嚇了一跳,又想到剛才二爺的動作。
“莫非……剛才是幫我趕蜘蛛?”
憐月皺眉回到百福堂,一進院門就聽見豐哥兒咿呀呀的聲音從暖閣裡傳出來,孫氏正抱著他在窗下逗弄,小家夥揮舞著胖乎乎的手臂,口水流了一圍嘴。
“回來了?”孫氏看見她便笑著將孩子遞過來,“這小祖宗醒了就找你,誰抱都不要。”
憐月伸手接過豐哥兒,小家夥一到她懷裡就不鬨了,腦袋往她胸口拱了拱,嘴巴吧唧吧唧地動起來。
“餓了吧你。”憐月在他鼻尖上點了一下,坐到矮榻上解了衣襟給他喂奶。
豐哥兒吃得專註,小手攥著她的衣帶不鬆,黑葡萄似的眼睛半眯著,滿足得快要睡過去。
憐月低頭看著他的小臉,溫柔的將臉貼在豐哥兒溫熱的腦門上。
“寶貝,你可真是你奶娘的充電寶。”她低聲嘟囔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暖閣裡的燭火被雲菘一盞一盞的點亮,將屋子裡照得暖融融的,擋住了外頭的秋意。
而前院書房裡,蘇懷安坐在案後,朱筆握在手中,批了半頁的文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共感那端傳來憐月哺乳時隱隱約約的溫熱和柔軟,那感覺很淡,卻讓他整個人都坐不住。
他將朱筆擱回筆架上,仰頭靠在椅背上閉了眼。
她在給自己鋪後路。
她治王妃是為了站穩腳跟,治方老夫人是為了在外麵有名聲,治老三,喂豐哥兒是差事。
那他呢?
蘇懷安睜開眼,看著頭頂漆黑的房梁,自嘲的笑了笑。
他算什麼?
連個差事都不如?
接下來三日,憐月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
每日辰時去偏廳給方老夫人施針灸,一套關元、氣海、三陰、血海紮下來便是小半個時辰的功夫,紮完了還要替老人家揉穴按經,又將融了宮血寧藥粉和消炎藥的阿膠丸揉成小球,讓她用溫水送服。
方家的隨行大夫起初還在一旁虎視眈眈的盯著,到了第二日看見老夫人的臉色明顯好轉了,便收了那副防賊的模樣,開始主動跟憐月請教起配穴的門道來。
方老夫人這人看著嚴厲,實際上也是個心裡有數的。
第三日施完針,老人家靠在軟枕上歇著,忽然開口問憐月:“你這手藝,埋冇在這後宅裡頭做奶娘,不覺得可惜麼?”
憐月手上正收著銀針,聞言笑了笑:“奴婢是個有女兒要養的人,眼下豐哥兒離不開奴婢,王妃也還需照料,奴婢不敢想旁的。”
方老夫人哼了一聲:“你這丫頭嘴上說不想,心裡頭的算盤撥得比誰都響,你樣貌不俗,又有本事,不如再擇一人嫁了,既有保障,又可安身立命。”
“老婆子可以找幾個配得上你的清白人家,也算是償了你的診費。”
憐月低著頭冇接話,隻是搖了頭:“奴婢的身世,想來老夫人也是清楚,奴算是怕了,不想再嫁了。”
老太精明歸精明,卻也不是個刻薄人,不然也養不出方雨柔那樣溫厚的性子。
她懶洋洋的回著:“你既然熬過來,想來是個豁達性子,我生平無事就喜歡給人家點個鴛鴦譜,到時候帶你去看看那些相親宴,指不定有些合適的。”
“不過老身實話實話,你的條件普通人家大抵都可,如果是有官身在的話,怕隻能做續弦了。”
憐月哭笑不得,這……怎麼有種居委會大媽催婚的感覺,正要回絕。
但是老夫人一句話就留住了她:“宴會上各家夫人都在,你要是有相麵治病的本事,大可一試,這可是我才有的門路。”
憐月眼前一亮,對上老婦人的笑容,連連點頭答應了。
相親宴嘛!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