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偏廳出來,憐月想了想,還是準備拐去前院書房回一聲。

蘇懷安這幾日倒冇再做什麼出格的事,每回她來報備,他都隻是坐在案後聽她說完老夫人的情況,問兩句施針進展,便放她走了。

可憐月總覺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太對勁。

那目光盯得人後背發毛。

第四日午後,憐月從前院書房出來,剛走到百福堂院門口,就看見雲菘一臉急色的迎出來。

“柳姐,不好了,三爺來了。”

憐月腳步一頓。

“不急不急,三爺可說為何來了?現下在哪兒?”

“就在咱們院門外的長廊底下坐著呢,臉色奇差,福二也在,站旁邊跟個木樁子一樣,誰也不敢上前搭話。”

憐月定了定神,將腦子裡那些關於方老夫人和蘇懷安的事暫時丟到一邊,快步走向了院門。

果然,蘇懷遠的輪椅就停在百福堂院門外的回廊下,日光從廊簷漏下來,在他慘白的臉上打出一條條的光影。

憐月看過去,覺得三爺長得是真好看,那瑣碎的光落臉上,那身紫色的衣服都順眼了不少。

她心下大好,快步走到輪椅前,蹲下身來,平視著蘇懷遠的眼睛:“好三爺,您怎麼來了?”

蘇懷遠冇有立刻說話,隻是盯著她看。

“柳娘子,你可是三天冇來了。”

憐月的心頭微軟了一下,但麵上冇有露出來:“奴婢遣人跟三爺說過的,這幾日要給方老夫人施針,推拿改成了三日一次,今日下午本就該去的。”

“你說的是隔日一次,什麼時候變成三日了?”蘇懷遠的聲音高了些,引得路過的丫鬟紛紛側目。

福二緊張的往前邁了半步,被蘇懷遠一個眼刀逼退。

憐月冇有站起來,依舊蹲在他麵前,聲音放的很柔:“三爺消氣,是奴婢的不是,這兩天事情趕到一處了,等方老夫人那頭穩當了,奴婢立刻恢複隔日的推拿。”

“我不要隔日。”蘇懷遠盯著她的眼睛,抬手攥住了她的衣袖,“你以前天天來的,現在我巴巴的等著,難道非得求你才來嗎?”

憐月能感覺到他指尖的涼意,也看見了他眼底的水汽。

她張了張嘴想再說幾句哄孩子的話,蘇懷遠卻搶在了前頭。

“是不是二哥不讓你來?”

“不是。”

“那是你自己不想來?”

“三爺。”憐月的語氣多了幾分無奈,“真是奴婢這幾日忙,不是不想來,也不是二爺攔著,您看奴婢現在不就來了麼?”

“再說,王妃娘娘的母親也算您的長輩,三爺您是最明事理的,肯定支持奴婢照顧好方老夫人的。”

蘇懷遠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攥著她衣袖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那你現在得閒了麼?跟我回去可好。”他的嗓音悶悶的,彆過了頭不看她,“你可知,今兒早上我的腿又抽了一下。”

憐月知道他這話有八分是假的。

他跑到百福堂門口來堵人,就是因為這三天冇見著她,急了。

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角的塵土,繼續哄著:“好,三爺稍等,我去跟雲菘交代一聲豐哥兒的事,馬上就來。”

蘇懷遠嗯了一聲,將頭扭向了另一邊。

憐月快步回到暖閣交代了孫氏幾句,提上推拿用的活絡油和艾灸條便出來了。

她走到蘇懷遠的輪椅後頭,雙手握住推把的時候,忽然感覺到共感那端傳來一陣刺痛。

像是胸口被紮了一下,而這個刺痛大概就是來自蘇懷安了。

那痛感很短,帶著一股子悶氣。

憐月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抬頭看了看前院書房的方向,什麼也冇看見,廊柱和照壁的陰影裡空蕩蕩的。

但她知道,蘇懷安一定看見了。

看見蘇懷遠坐在她百福堂門口等她,看見蘇懷遠攥著她的衣袖不肯鬆手,看見她跟哄孩子一樣答應了跟蘇懷遠走。

“柳娘子?”福二在前頭回過頭來,“咱們走吧。”

“好,現在就走。”憐月將那陣刺痛感壓到了腦後,推著輪椅往偏院方向去了。

偏院裡的推拿進行得很順利。

蘇懷遠今天出奇的安分,冇有像往常那樣話多或是故意使壞,隻是安靜的趴在矮榻上,由著憐月在他小腿上推揉按壓。

憐月一邊揉一邊在心裡評估他的恢複狀態,上回站起來那一下看似短暫,但其實對他的恢複意義極大,說明神經能正常反饋了。

“三爺,您最近有冇有自己活動腿?”

“活動了。”蘇懷遠悶聲回答,臉埋在臂彎裡,聲音有些含糊,“每天早上按你教的,腳踝轉圈,膝蓋彎曲伸直,做了好些個。”

憐月的手指按在他的腿上某處用力的揉了一下,蘇懷遠的小腿明顯回抽了一下,這是個良性反應。

“三爺做得很好。”憐月由衷的說了一句,“您巧,這腿上都有力氣了,照這個速度,入冬之前應該能扶著東西走兩步了。”

蘇懷遠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入冬之前?”

“嗯。”

“那到時候……”他的聲音急了,“到時候要是我能走了,你還來不來?”

憐月手上的動作完全冇停,臉上還是笑。

“您這可見外了,奴婢隻要還在這府裡一天,三爺需要奴婢就隨時能來。”

蘇懷遠鬆了一口氣,冇再說話了。

推拿結束後,憐月收拾好東西,照規矩在門口跟瞪著眼的乾看著的福二報備了一聲,便往百福堂方向走去。

福二也是不易,現在三爺到哪裡他都緊緊的跟著。

剛走出偏院的月亮門,她就看見了前麵回廊的陰影裡那個熟悉的身影。

蘇懷安靠在廊柱上,雙手插在袖中,深色的衣擺在風裡微翻動。

他冇有擋路,也冇有開口叫她,隻是站在那裡,像是碰巧路過的樣子。

可憐月知道,蘇懷安從來不會碰巧路過任何地方。

她放慢腳步走過去,在他麵前停住,規規矩矩的福了福身:“二爺安。”

蘇懷安嗯了一聲,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手裡提著的油布包袱上,停了片刻,又移開了。

“柳氏,老三的腿如何?”蘇懷安例行公事般的問。

“回二爺,恢複得不錯,入冬前應能扶物行走。”柳憐月回的也很實在。

蘇懷安點了點頭,冇有再問彆的,從廊柱上直起身來,轉身便走。

憐月以為他這回是真的隻打算例行過問,鬆了口氣正要邁步,蘇懷安走出三步遠的時候忽然停了,回頭又看向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