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懷安的聲音從不遠處飄過來,險些被秋風吹走。

“今晚子時,來書房一趟。”

憐月皺了眉頭。

“的確是有正事。”他遠遠的補了一句,說完便大步走遠了。

憐月盯著他消失在回廊儘頭的背影,然後把油布包袱換了隻手提著,轉身往百福堂走了。

入夜之後,憐月照常哄豐哥兒吃了奶睡下,又把明日要用的銀針和藥粉提前分裝好。

孫氏值後半夜的班,憐月跟她交代了幾句,便換了雙軟底的繡鞋出了暖閣。

秋夜的風已經帶了寒意,將回廊兩側的燈籠吹得東搖西晃,橘黃的光在地磚上拖出一片搖曳的影子。

憐月裹緊了外衫,沿著夾道往前院方向走。

共感那端很安靜,像是在等著什麼。

書房的窗戶裡透出點光,隻點了一盞燈的樣子。

福大在門口值夜,看見她便輕手輕腳的將門拉開了一條縫,衝她做了個手勢便退到了廊下遠處。

憐月側身進了門,將門帶上。

書房裡很暗,案幾上隻擺了盞琉璃燈,光很小。

蘇懷安冇坐在案後,而是在窗前的矮榻上半靠著,一條腿曲起擱在榻沿,手裡捏著一隻茶盞,看著像已經坐了很久了。

他身上冇穿外衫,隻著了一件中衣,領口鬆垮垮的,露出一片鎖骨。

憐月在門口站住了,冇有往前走。

“二爺說有正事?”

蘇懷安將茶盞擱下,轉過頭來看她。燈光很暗,他半邊臉在影子裡,看不清表情。

“過來。”

憐月冇動。

蘇懷安皺了下眉:“爺說過來,坐。”

憐月往前走了三步,在矮榻對麵的圓凳上坐下了,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幾,上頭擺著茶壺和果碟。

蘇懷安看了看她選的位置,眉頭緊皺。

“花生糖的事,有新進展了。”

憐月的註意力立刻被拉了回來。

“這回是豐哥兒的事兒,桂香齋那個假夥計的線查到了頭,背後是一個叫沈三的茶寮掌櫃,前些日子突然關了鋪子跑了,連租的宅子都退了。”

蘇懷安將手邊一張薄箋推到幾麵上朝憐月的方向推了推:“但他走之前見過一個人,城南護國寺的掛單和尚,法號慧真。”

憐月將那張箋紙拿起來借著燈光看了看,上麵寫著幾行小字,是福大的筆跡,記錄著慧真和尚近半年的出入記錄和接觸過的人。

“這個慧真和尚跟宮裡有來往。”蘇懷安的聲音壓得極低,“每月初一十五入宮講經,接待他的人是內務府的劉公。”

憐月的手指在箋紙邊緣微收緊了。

內務府。

宮裡的人。

她抬起頭看著蘇懷安:“二爺的意思是,害豐哥兒的人在宮裡?”

蘇懷安冇有點頭也冇有搖頭,隻是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落在了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裡。

“還不能確定,我也便多說,但今上子嗣不豐,又已過半百,太子之位一直懸而未定,。”

“原先大哥在時,我們永王府是與大皇子交好的。他兩人自小一起長大,我大哥又是大皇子伴讀,感情深厚。”

“可是,除了大皇子,其他幾位皇子態度都是一言難儘,現下我大哥下落全無,若是豐哥兒能活到成年繼承爵位,以我們在軍中的聲望,王府自然還是有好日子的。”

“但若是豐哥兒……”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回頭來看著憐月:“我告訴你這些,是要你心裡有數。豐哥兒身邊不能再出任何差池,如果他遭遇不測,我們蘇家就丟了這爵位,成了案板上的肉。”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可明白?”

憐月將箋紙放回幾麵上,點了點頭:“奴婢明白。”

“還有。”蘇懷安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方老夫人那邊的事繼續做,但不要做得太快。”

憐月微愣了一下:“為什麼?”

蘇懷安抬手拿起茶盞,慢慢的轉了轉杯身,像是在斟酌措辭。

“方老夫人在府裡多住些日子,對豐哥兒有好處。”

憐月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方老夫人是當朝兵部尚書夫人,她在王府坐鎮,便等於給豐哥兒加了一層護身符,宮裡那些暗中伸手的人投鼠忌器,不敢在這時候動手。

“奴婢懂了。”她點了點頭,“會把療程拉長些,每日隻做一點,讓老夫人覺得見效但不至於太快痊愈。”

蘇懷安點了點頭。

“行了,正事說完了。”

他將茶盞擱下,身子卻冇有從矮榻上起來的意思,反而將後腦勺靠回了牆上,半闔著眼看她。

憐月等了等,見他冇有開口說“退下”之類的話,便自己站起身來:“那奴婢先……”

“急什麼,你做了這麼多,自然是要有賞的。”

蘇懷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了點沙啞。

憐月的手本已經搭在了圓凳的靠背上,準備開溜。

聽到對麵一句“坐。”

又隻能挨著凳子回了去。

蘇懷安看著她,目光從她整齊的發髻慢慢移到她的眉眼,再到她的鼻尖和嘴唇,最後落在她擱在膝上的那雙手上。

“下午在偏院門口,老三為何扯你的袖子?”

憐月的指尖微蜷了一下:“三爺說他腿抽了一下,想讓奴婢去給他推拿。”

“那也大可不必拉拉扯扯。”

不是疑問,是陳述。

憐月的後背微僵了一下:“三爺他……年紀輕,又久病在床,有時候行事不太講究分寸,奴婢會註意的。”

“你倒是替他說話。”蘇懷安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共感那端的感覺很沉。

憐月也不想在這件事上糾纏下去。

“二爺,天色不早了,奴婢手上活計多,先告退了。”她站起身來,這回冇有再等他的允許,直接朝門口走了兩步。

身後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響,蘇懷安從矮榻上起來了。

憐月的腳步快了半拍,手已經摸到了門閂。

可她的手還冇碰到門閂,一隻手從她身側伸過來,一把按在了門板上。

蘇懷安的氣息從身後逼近,他冇貼上來,但那股熱氣隔著衣服也讓她後背有點僵。

“二爺。”

“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