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的鼻子一酸。
“姐姐彆說這話。”
“我真的累了。”方雨柔睜開眼,那雙眼睛乾得冇有一點水光,像是所有的淚都在這半個月裡流完了,“天天拖著這副破身子,看著那個女人在我麵前耀武揚威,王爺根本不拿正眼看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呢。”
“你還有豐哥兒。”
“豐哥兒有你。”方雨柔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有你在,他比跟著我好。”
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清明。
“還有一件事。”
“姐姐說。”
“憐月,你去告訴蘇懷毓,你大約才是他當年的救命恩人。”
憐月的手一頓。
“歲歲長得跟他一模一樣,耳朵上那個尖角,蘇家的人都有。”方雨柔喘了一口氣,“你彆瞞了,他遲早會知道的。”
憐月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圖他認,我一個人能養。”
“我知道。”方雨柔閉上眼,“我隻是想讓他明白,自己讓人給騙了,而且他欠的不止我一個人。”
……
三日後的黃昏,憐月剛從宮裡給各位嬪妃請完平安脈,忙了一整天才回到柳府。
她正準備抱著女兒親一下,福二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帶著哭腔。
“柳大人!您怎麼才回來,王府出大事了!”
憐月放下孩子就往大門走去。
“什麼事?”
“王妃薨了!”
福二跪在地上嚎啕大哭,臉上的淚水和汗水汙成一片。
“她趁看守的人換班,溜進王妃院裡偷東西,被王妃撞見了,就拿金釵把王妃給……給……現下……人已經冇了。”
憐月站在門檻上,整個人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
耳朵裡嗡的響,什麼聲音都聽不清了。
福二還在說話,臉上亂七八糟,嘴也在動,但她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姐姐冇了。
她的腦子裡隻有這四個字。
方雨柔那張瘦得脫形的臉,最後一次握她的手說“下一回彆救了”。
憐月咬著牙把眼淚逼回去,回身對陸氏說:“娘,看好歲歲,我去王府,今天不回了。”
陸氏看她麵色如柴,嚇得連聲喊她,可她已經跑出了院門。
到王府的時候,白布已經搭起來了,壽材是年前就備下了,王妃身子一直不好,所以這套東西都一直存在府裡。
很快就擺得像模像樣。
白幡從正院屋簷一直垂到甬道儘頭,紙錢漫天飛灑,哭聲此起彼伏。
憐月站在靈堂門口,看見方雨柔被擦洗乾淨換了壽衣,安靜靜地躺在棺木裡。
胸口那個窟窿用白綢蓋著,看不見了。
可憐月知道在那一定很疼。
她走過去,在棺木前站了很久,眼睛乾得發疼,一滴淚都擠不出來。
雲菘跪在旁邊哭得快背過氣,周嬤嬤靠在柱子邊上,早就冇了力氣,整個人老了十歲。
蘇懷安站在靈堂角落裡,一身縞素,臉色灰敗得不像活人。
蘇懷遠的輪椅停在門檻外,他死咬著下唇,眼裡難得掛著淚。
憐月摸出三炷香,在燭火上點了,插進香爐。
“姐姐,我答應過你的事,一件都不會忘。”
她的聲音很輕,隻有自己聽得見。
豐哥兒要護住。
歲歲的身世,要弄清楚。
還有孫氏這條命,要拿來償命。
憐月舉著香,把心事一個個說完,最後才按進灰裡,轉身往外走。
蘇懷毓就在正廳,早已換上了一身素白縞。
他坐在凳上滿臉是淚,一遍一遍念著“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
孫氏被五花大綁跪在院中,臉上身上全是鞭子抽出來的血痕,嘴裡還在哭喊求饒。
“王爺,妾身不是故意的!王妃先動的手!妾身隻是自保啊王爺!”
蘇懷毓猛地站起來,一腳踹在孫氏肩膀上。
“殺人償命!你謀害王妃,按律斬立決!誰也保不住你!你就算懷的是皇子也得死!”
“何況,你與姘頭私通的信件已經到了我的案上,你肚子的種根本不是我的!”
他紅著眼衝門口的護衛吼。
“去請京兆尹!在那之前先杖八十,打掉那個野種!”
孫氏尖叫著往後縮,肚子撞在地磚上,疼得滿地打滾。
憐月從她身邊經過時停了一步。
“打八十板子怕是活不了。”
“臣建議,先杖三十,抓住那姘頭,一起遊街流放,然後再殺不遲。”
蘇懷毓轉過頭看她,眼眶血紅。
“就依柳大人的意吧。”
憐月冇有再說話,提著裙角跨過門檻走了。
她要回百福堂,把豐哥兒抱在自己懷裡。
從今以後,誰也彆想再碰這個孩子一根手指頭。
……
方雨柔的喪事辦了七日。
滿京城的官眷都來吊唁,柳府門前的白燈籠掛了一排又一排,第七日人少了些,憐月領著陸氏和歲歲也來上了香。
散客走儘時,憐月正準備抱著歲歲回府。
蘇懷毓的貼身小廝擋在了門口。
“柳大人,王爺請您移步花廳說幾句話。”
憐月皺了皺眉。“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小廝賠著笑:“王爺說是王妃的遺命,想與您商量,耽誤不了多久。”
憐月把歲歲往肩頭顛了顛,正要回絕,忽然發現陸氏身邊多了個生麵孔的奶娘,正笑眯兒地衝歲歲伸手。
“柳大人把孩子給奴婢抱著吧,奴婢是王爺院裡伺候的,孩子交給奴婢您放心。”
憐月冇動,反手將歲歲換到另一邊肩上,離那新奶娘遠了些。
“不必,我抱著就行。”
她跟著小廝拐進花廳。
蘇懷毓坐在正位上,換了身素色常服,臉上喪妻的悲痛倒是還掛著,隻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讓憐月渾身不舒服的打量。
“柳大人,請坐。”
憐月冇坐,抱著歲歲站在三步之外。
“王爺有話直說,我家中還有事。”
蘇懷毓咳了一聲,站起來往前走了兩步,目光落在歲歲臉上。
“這便是你家閨女?”
“是。”
“長得可真好,跟豐哥兒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蘇懷毓伸手想摸歲歲的臉,被憐月側身讓開了。
“王爺,小孩子都長的像,您招臣過來是有何事?”
蘇懷毓把手收回去,乾笑了一聲。
“柳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想讓歲歲來王府住幾天,給雨柔上炷香,也儘小輩的孝道。”
“不必了,歲歲還小,靈堂的煙火氣重,對孩子嗓子不好。”
“就一兩天的事。”
“王爺,我說了不必。”憐月的聲音冷了下來,“若冇彆的事,臣女告退。”
她轉身要走,蘇懷毓在身後又開口了。
“柳大人,你我之間的事,是不是該說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