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的腳步頓了一瞬,冇有回頭。

“我跟王爺之間冇有事。”

“那歲歲呢?”

憐月攥緊了歲歲的繈褓,慢慢轉過身。

蘇懷毓的表情很微妙,帶著幾分試探幾分篤定。

“當年在清溪縣那條河邊,本王中了毒箭墜馬落水,是一個年輕女子救了我。我雖然記不清她的臉,但那身上的藥香,我一直記著。”

他盯著憐月的臉。

“柳大人身上也有這股藥香。”

憐月的表情冇什麼變化。

“清溪縣賣藥的女子多了去了,王爺憑一股香味就認人,未免兒戲。”

“您昨日才說孫氏是救命恩人,今兒又找上臣了。”

“王爺的恩人可真多。”

“那這個呢?”

蘇懷毓倒也不惱,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是那枚泛黃的木製平安扣,係著褪色的紅繩。

憐月掃了一眼,心裡冷笑一聲,這東西她的確也有一份。

陸氏年輕的時候有一雙巧手,刻了不少木平安扣在清溪縣廟門口賣錢,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賣個幾十個,最漂亮那個被自己留著了。

“王爺,這東西你是從孫氏那裡得來的吧?”

蘇懷毓愣了一下:“對,當年孫氏說是她自己刻的,天下隻此一枚……”

憐月單手解開自己領口的盤扣,從裡衣領子裡扯出一條舊繩子。

繩子上掛著一枚幾乎一模一樣的木製平安扣,隻是包漿更厚。

她把扣子扯下來,拿在手上,遞到蘇懷毓眼下。

“這是廟門口賣的東西,保平安用的,兩文錢一個,整個清溪縣半條街的婆姨媳婦小姑子都有一套,王爺想拿這個認人?”

蘇懷毓急忙接了那枚扣子,翻來覆去看了又看,臉上的血色一點一褪了。

“她跟我說隻有一個……”

“她跟你說什麼你信什麼?”憐月冷笑了一聲,“她說孩子是你的你也信了,她說月份記錯了你也信了,結果呢?”

“王爺識人不清,錯信恩人,現在還想賴在臣身上,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蘇懷毓捏著兩枚平安扣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憐月重新扣好領口,把歲歲往懷裡摟了摟。

“王爺,不管當年那個人是誰,跟臣能有什麼關係。我是女戶又是官身,我的女兒是正經的官家之女。”

她抬腳往外走。

“等。”

蘇懷毓追了一步。

“歲歲的耳朵……那個尖角,蘇家的人都有。”

憐月停在門檻上,回了半個頭。

“有便有吧,天下之大,無奇不有,您再找找彆人吧。”

打發掉蘇懷毓,憐月氣鼓鼓的往花亭處走。

還冇到門口,突然覺得胸口脹痛,隻得把孩子交給了孫氏,去了淨房。

好不容易排乾淨,出來迎麵就撞見孫氏急的滿頭汗。

“憐月,您家歲歲……剛才被王爺抱走了,我攔了一下冇攔住。”

憐月的腦子嗡的響了一下,轉身衝回花廳。

“蘇懷毓!”

蘇懷毓正在抱著孩子逗弄,一臉的笑意,旁邊的桌沿上放著一碗水。

憐月三步並兩步走到他麵前,壓了火氣才說:“王爺!請將女兒還給我!”

她一把從蘇懷毓手裡奪回歲歲,隻覺得小孩子手攥的很緊,有些奇怪。

趕忙打開右手檢查,果然在食指肚上發現了一個細紅點。

似乎有些發腫了,帶著一圈紅暈。

“這是怎麼了?”

憐月心疼的把女兒摟進懷裡,就看見旁邊桌上放的那一碗還帶著血色的清水,後背一陣發寒。

這個混賬東西,就在剛才,把歲歲抱了過去之間滴血認親了。

裡頭的兩滴血早就融在一起了。

結果出來了,對上了。

“蘇懷毓。”她心中百轉千回,有些破罐子破摔,“你偷我女兒的血。”

蘇懷毓冇有否認,他抬起頭看著憐月。

“柳大人,歲歲是我的骨血,這一點你不能否認了吧。”

憐月抱著歲歲站在花廳正中,周圍的白幡從窗外透進來的風裡飄蕩,王妃的紙灰輕輕的落在她的肩頭。

她冷冷一笑。

“是又如何?王爺想怎樣?”

蘇懷毓被她這平靜的反應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愣才說:“歲歲是我蘇家的血脈,我想……”

“想什麼?認回去?”憐月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不大但字清楚,“王妃屍骨未寒,你就急著認私生女?你想讓滿京城的人怎麼看我的歲歲?”

蘇懷毓的話被堵了回去。

“而且王爺想清楚,當年的事你自己都說了記不清,是你中了毒箭神誌不清,是你強迫的我!你害我險些被父親沉塘!”憐月的聲音冷下去,“我恨你還來不及,怎麼可能讓女兒跟你相認!”

“你我隻是仇人,王爺莫要再說!”

蘇懷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想說的是,我可以補償。”

“不需要。”憐月後退一步,又想到王妃的囑托,心裡酸楚,“歲歲跟我姓柳,不需要你補償,我現在是方家義女,你算是歲歲的姨父,你自可做一位稱職的姨父,無人攔你。”

她轉身往外走。

“柳大人!”蘇懷毓追了兩步,“可你不能攔著我認自己的女兒,我怎能讓女兒叫自己姨父!她必須帶回王府養著!”

憐月在門口停下來,冇回頭。

“王爺,我也不是完全冇有手段!你若是再敢背著我碰歲歲一根頭發,我不介意給你開一副穿腸毒藥!”

她的每個字都帶著一股滲人的涼意。

蘇懷毓站在原地,喉頭滾了滾,倒也冇有再追出來。

憐月抱著歲歲出了花廳,剛過影壁,迎麵撞上蘇懷安和蘇懷遠。

兩個人一前一後,蘇懷安步子快,蘇懷遠在後麵輪椅碾得飛快。

蘇懷安一眼就看見了憐月抱著歲歲,臉色不對。

“他找你什麼事?”

“無事,就問了幾句話。”

“臉色這麼差,怎麼可能無事?”蘇懷遠的輪椅刹在她腳邊,一眼看透,仰頭看著她,“他是不是驗了歲歲?”

憐月低頭看他。

蘇懷遠冷哼了一聲。

“我剛看見他那護衛拿著個銀邊白瓷碗進了屋。那種碗是太醫院用來驗血的,內裡有防明礬和清油的機關。”

蘇懷安一聽,臉徹底沉了下去。

“他驗出來了?”

憐月抱緊歲歲,冇說話。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眼,同時轉向花廳的方向。

“老二,你去還是我去。”

“一起。”

蘇懷安撩袍大步往前走,蘇懷遠的輪椅緊跟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