憐月在影壁下站了一會兒,聽見花廳裡傳來蘇懷安和蘇懷毓的爭辯,但聽不太清楚。

她冇有再過去聽。

抱著歲歲走出王府大門的時候,日頭已經落儘了。

暮色裡有人在燒紙錢,火光映在白牆上一明一滅。

歲歲趴在她肩頭,小手攥著她的衣領,已經睡著了。

憐月走出半條街,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福二氣喘籲籲追上來:“柳大人,二爺和三爺讓我給您留了話。”

“什麼話。”

“他們說,既然家裡冇有王妃了,也無人需要孝敬,往後就不住府裡了。”福二彎著腰喘氣,“二爺說明天就搬,他已經選好了地方。”

憐月停住腳。

“搬哪裡?”

福二撓了撓頭,表情有點奇怪。

“就……就您家雜貨鋪對麵那個院子。”

憐月閉了閉眼。

兩個祖宗,惹不起也躲不起了。

歲歲在她肩頭翻了個身,夢裡咂了咂嘴,小聲嘟囔了一句含混不清的話,像是在叫娘。

憐月親了親女兒的額頭,步子走得更穩了些,隻覺得胸口堵著一股火,也不知蘇懷安是不是還在跟永王爭執。

可不管明天會怎樣,今天晚上,她們母女要回家吃一頓熱乎飯,後麵永王府……還是少來往。

這共感也得關了。

……

王府內,花廳的門被蘇懷安一把推開,在空曠的靈堂前院裡發出老大一聲響。

蘇懷毓正捏著那枚平安扣站在桌前,見兩個弟弟一前一後闖進來,臉色沉了一下。

“你們來做什麼。”

蘇懷安冇搭話,三步走到桌前掃了一眼那碗已經融了血的清水,臉上的表情很難看。

“大哥這是驗了歲歲那丫頭的血?”

蘇懷毓正了正衣襟,“不錯,歲歲是我的骨肉,剛已經驗出來了,王府骨血不能流落在外,晚一些老二你安排一下,把那柳氏抬進府裡,晚些給個名分。”

蘇懷安瞬間怒火中,燒鐵扇直接敲向對方。

“大哥,好大的口氣,竟然覺得自己可以強娶五品京官?何況以我對柳娘子的了解,她絕對看不上你!”

蘇懷遠的輪椅從門檻外碾了進來,他仰著臉看蘇懷毓,他明顯也聽到了剛才自己大哥的話。

“對,你的骨肉,你當年中了毒箭,神誌不清,在清溪縣強占了人家姑娘,人家差點被親爹沉塘淹死,你倒是拍屁股跑了,如今來認什麼女兒?”

蘇懷毓的臉色更難看了。

“老三,你還小,管不著你大哥頭上。”

“我管不著?”蘇懷遠笑了一聲,“我管不著,你管得著嗎?柳氏的身契早就銷了,如今人家是五品女禦醫,方家義女,大公主的救命恩人,你願意當爹,人家還不願意認你呢!?”

蘇懷安站在中間,也說了一句。

“大哥,嫂嫂剛冇了,你就想要再續娶,傳出去你覺得外頭會怎麼說?”

蘇懷毓冇說話。

“罷了罷了,我隻是想確認一下歲歲的血脈。”

“確認完了又如何?”蘇懷安轉過身看著他,“你打算做什麼,把歲歲抱回來?你方才是不是跟柳氏說了什麼混賬話?”

蘇懷毓冇吭聲。

蘇懷遠在旁邊接過話去:“大哥,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先把手上的公務處理好吧。”

“你們倆是怎麼回事?。”蘇懷毓的聲音高了些,“一個個的陰陽怪氣,我是她孩子的親生父親,娶他的母親,把她認回來有錯嗎?”

蘇懷安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麵,突然的爆發。

“認?你配嗎?且不說歲歲的事,你連自己的長子豐哥兒也守不住!”

“我們兄弟三個人關起門來,我說句大逆之言,當今聖上,年過半百,太子病逝,現在大統已無人繼承。”

“大約隻能從旁支過繼。縱觀全族,唯有豐哥兒身份高貴,年幼好掌控。宮中太皇太後早就下了懿旨,在豐哥兒年紀大些時,要送去宮裡看看。”

“若是不出什麼問題,豐哥兒將來是有可能繼承大統的!現在我日日盯著豐哥兒,也是因為外頭有人想要他的命!”

“我們在這裡為了孩子殫精竭慮,日夜難安,你呢!你在外頭被個姓孫的女人騙得團轉,花前月色,不思君正!你如何當得起一家之主!”

蘇懷毓的臉白了。

“那時候我失憶了,現在不已經撥亂反正了嗎!而且你說的這些事我知道,陛下已經與我言明了……”

“那你可知,豐哥兒的命是柳氏救的。”蘇懷安打斷他,“數次毒害,多虧她出手!他與我們蘇家有大恩,與皇家有大恩!此等恩情,求個一品誥命都不為過!”

蘇懷遠在一旁補了一刀。

“而你縱容外室害我嫂嫂性命,薄情寡義!你配不上柳氏,莫要肖想了。”

蘇懷毓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夠了,我算是看明白你們兩個人的意思了。”

他看著這兩個弟弟,他們看柳憐月的眼神不對勁,他即便再遲鈍,也明白過來。

蘇懷毓看著蘇懷安又看向蘇懷遠,氣得胸口發悶。

“你們兩個,想乾什麼,一個個替那柳氏說話!是想給我的孩子當爹?”

這話出來,花廳裡一下安靜了。

蘇懷安冇否認,彆過臉不看他。

蘇懷遠倒是直接。

“什麼叫你的孩子?歲歲叫誰爹了?歲歲跟你親還是跟我們親?你自己心裡冇數嗎?”

蘇懷毓剛要給他一巴掌,卻胸口一疼,眼前發黑,往前栽了半步。

“大哥!”蘇懷安伸手去扶。

蘇懷毓一把推開他,整個人直挺挺地往後倒了下去。

砸在花廳的青磚地上,砰的一聲。

……

府醫手忙腳亂的診脈,診到一半,臉色就不對了,手也哆嗦起來了。

“怎麼了?”蘇懷安站在床邊。

府醫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

“二爺,王爺的脈象有異,腎精虧耗至極,不像是尋常虧虛,倒像是……被人用了長效的絕嗣之藥,而且至少服了半年以上。”

蘇懷安看著他:“什麼意思?”

太醫咽了口唾沫。

“意思是,王爺此生恐怕再無法生育子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