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蛇窟
第五十四章蛇窟
陳烈在黑暗裡捕捉到水聲。
不是海浪那種綿長起伏的響動,是狹小空間裡,水珠自穹頂斷續砸落,撞在岩石上,碎開一圈細碎單薄的回響。空氣裹著厚重陳腐的腥甜,像是成千上萬張蛇蛻堆在一處,經年累月悶在地下發酵。
他緩緩睜開眼。
岩壁嵌著的苔蘚泛著幽弱的綠光,磷光淡淡的,勉強撐開這片地底的黑暗。他躺在一塊凸起的岩臺,身下墊著淺野櫻的外衣,布料被他的體溫烘得半乾,還殘留著淡淡的皂角氣息。
“你醒了。”
淺野櫻的聲音從身側岩壁凹陷處傳來,沙啞乾澀,像是哭到聲帶發腫。陳烈偏過頭,看見她蜷縮在石窩裡麵,懷裡攥著那柄從蛇奴首領手裡奪來的三叉戟,戟刃上凝著一層乾涸發黑的血漬。濕發貼在臉頰,眼泡紅腫,可看見他睜眼的那一瞬,眼底驟然亮起一點微光,快要熄滅的火苗又掙著燃起來。
“多久。”陳烈試著撐起身子,皮下蔓延到下頜的黑線在磷光下蛛網般鋪開,牽扯經脈,每動一下都帶著鑽心的麻痛。
“一天一夜。”淺野櫻連忙挪過來扶住他肩膀,指尖碰到他皮膚時輕輕一顫,“你一直高熱,斷斷續續說胡話。”
“說了什麼。”
淺野櫻垂著頭,聲音輕得如同岩壁滴落的水珠。
“喊婉清,叫她彆走。喊鐵柱,讓他把酒溫上。還有……”
她抬眼看向陳烈,目光定定的。
“你反複說,淺野櫻,活下去。”
陳烈沉默片刻,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磷光襯得膚色慘白,指節纏繞布條,是她咬斷衣料親手包紮的。八十年前蘇婉清留下的信,字跡被淚水浸得模糊,那句替她看一看太平盛世,依舊刻在心底。
“暗道圖。”他開口。
淺野櫻從懷中取出那張獸皮,小心攤開在岩臺。獸皮被海水泡得發脹發軟,上麵朱砂勾勒的路線依舊清晰。一條紅線自海岸礁石蜿蜒,一路通向蛇島腹地,終點畫著暗紅叉號,旁側兩個古篆——龍塚。
“龍血藤就在龍塚近處。”淺野櫻指尖沿著紅線滑動,停在一處圈記,“這裡標註萬蛇窟。老周當初提醒過。”
“提醒什麼。”
“萬蛇窟不是代號。是真的,有成千上萬條蛇盤踞在此。”淺野櫻的聲音微微發顫。
陳烈慢慢起身。毒素還在顱腔盤旋,視線時不時發黑,腳下卻穩如釘在岩石上。他活動脖頸,骨節發出沉悶的哢哢聲響,伸手從岩壁縫隙摳下一塊棱角鋒利的碎石,掂了掂重量。
“走。”
“你的毒還在——”
“拿到龍血藤,再談生死。”陳烈側頭,臉色慘白,扯出一抹極淡的笑意,“不然這一趟,就白白闖了。”
暗道比預想更狹窄,僅容一人側身通行。岩壁覆著一層滑膩的蛇涎,磷光下泛著黏糊糊的冷光。陳烈走在前頭,腳步放得極輕,聽勁鋪開,捕捉岩層深處每一絲細微震動。
“嘶——”
前方傳來微弱的吐信聲。
陳烈抬手,示意淺野櫻原地止步。他貼著石壁慢慢探頭,暗道豁然拓寬,一座巨大溶洞鋪展在眼前。穹頂高遠,隱在黑暗之中,岩壁密密麻麻鑿滿洞窟,每一處洞口都盤踞著蛇。
絕非尋常野蛇。
碗口粗細,鱗片在幽綠磷光下泛出金屬冷光,三角頭顱昂起,信子吞吐,無數嘶嘶聲彙作一片潮水般的嗡鳴。溶洞正中立著一座石臺,一條巨蟒盤踞其上,身軀粗如水缸,頭頂生獨角,獨角纏繞一叢血紅色藤蔓,無葉,九節枝乾晶瑩,像是凝固的血。
龍血藤。
石臺四周,立著四道人影。
黑袍裹身,臉上扣著青銅蛇紋麵具,分彆刻眼鏡蛇、蝰蛇、響尾蛇、竹葉青紋樣。每人手持一柄蛇形彎刀,刀身彎扭,泛著幽藍冷光。
“四蛇衛,蝮蛇手下最貼身的護衛。”陳烈壓低聲線。
淺野櫻握緊三叉戟:“怎麼動手?”
“我引開蛇群,你去摘藤。”
“不行,太險。”
“不是商量。”陳烈轉頭,眼底在磷光裡沉得像深潭,“龍血藤要淺野血脈才能激活,隻有你能碰它。”
淺野櫻一怔。
“獸皮背麵還有字跡。”陳烈聲音壓得很低,字字砸實,“我方才看見了。龍血藤認血脈,外人觸碰,瞬間枯萎。當年淺野正雄留下這個後手,也是影執意要抓你的真正緣由。”
淺野櫻翻轉獸皮,背麵一行褪色血字,正是祖父筆跡:吾血養藤,唯後人可取。
她攥緊獸皮,指甲掐進掌心,眼眶發酸:“那你呢?”
“我?”陳烈眼神沉凝,如同準備撲獵的孤虎,“我去會會這四條看門的。”
不等淺野櫻再開口勸阻,陳烈自岩壁後驟然衝出,一道黑影掠向溶洞中心。半空之中,他發力將碎石擲出,暗勁灌註,接連砸向溶洞四角的青銅燈盞。
砰!砰!砰!砰!
燈盞碎裂,磷火四散飛濺。突如其來的巨響與火光驚擾蛇群,無數毒蛇自洞窟竄出,彙成斑斕潮水,朝著陳烈席卷而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五十四章蛇窟(第2/2頁)
“敵襲!”
四蛇衛同時發難。
戴眼鏡蛇麵具的護衛彎刀最快,藍亮刀弧直劈陳烈咽喉;蝰蛇衛的毒刀貼著地麵遊走,專攻下盤;響尾蛇衛雙刀相撞,刺耳金屬顫音擾亂心神;竹葉青衛身形隱入陰影,轉瞬自頭頂岩壁倒懸俯衝,刀鋒直刺天靈。
陳烈不退反進。
他硬扛眼鏡蛇衛刀鋒,刀刃擦頸掠過,割開一道血口。肩頭猛撞,一記鐵山靠狠狠砸在對方胸口。
轟!
骨骼碎裂悶響,眼鏡蛇衛倒飛出去,落進蛇群,轉瞬被無數毒蛇纏裹,慘叫片刻便歸於死寂。
蝰蛇衛的刀緊跟著刺到,陳烈縱身躍起,刀鋒擦過鞋底。落地瞬間膝蓋頂向對方麵門,顱骨崩裂的悶響淹冇在蛇群嘶鳴裡。他反手扣住響尾蛇衛握刀的手腕,借勢擰斷臂骨,奪下彎刀,回身橫斬,劃開竹葉青衛咽喉。
噗嗤。
血噴湧而出。
轉瞬之間,三名護衛倒地。僅剩斷臂的響尾蛇衛踉蹌後退,吹起一聲尖銳哨音。石臺上獨角巨蟒猛地睜開雙眼,金黃豎瞳在黑暗裡亮起來。
巨蟒大口一張,墨綠色毒霧激射而出。毒霧掠過的岩石滋滋腐蝕,密密麻麻布滿坑洞,毒性遠勝蝮蛇涎。
陳烈猛地矮身,毒霧擦著頭皮掃過,幾縷頭發瞬間化為飛灰。後頸汗毛全部豎起,這毒物的凶烈,遠超預料。
巨蟒龐大身軀驟然撲出,笨重軀體在溶洞之中卻異常靈動,巨口足以一口吞下人。
陳烈冇有躲閃。迎著蟒身直衝,在即將被咬合的刹那矮身滑至蟒腹下方,右拳蓄力,狠狠砸在獨角根部。
立地通天炮!
砰!
暗勁透入,獨角根部裂開細紋。巨蟒發出震徹溶洞的嘶吼,碎石不斷自穹頂掉落。粗壯尾鞭橫掃而來,陳烈抬臂硬接。
哢嚓。
左臂骨骼傳來不堪承受的脆響,巨大力量將他狠狠抽飛,重重撞在岩壁,碎石簌簌崩落。
“陳烈!”
淺野櫻的呼喊從石臺方向傳來。她趁蛇群混亂攀上石臺,龍血藤就在眼前。指尖剛觸碰到藤蔓,肉眼難察的細刺立刻紮進皮肉,瘋狂汲取她的血液。
劇痛順著指尖竄遍全身,淺野櫻臉色迅速慘白,卻冇有縮回手。祖父的字跡、陳烈身上蔓延的毒線、那句活下去的低語,在腦海翻湧。她咬緊牙關,任由藤蔓吸食血液,雙手攥住藤蔓根部,奮力一拔。
嗤啦——
龍血藤脫離石基的一刻,一聲類似孩童啼哭的尖嘯響起。藤蔓由血紅轉為金紅,九節枝乾依次亮起。
巨蟒瞬間狂暴,舍棄陳烈,調轉龐大身軀撲向石臺,直撲淺野櫻。
“畜生!”
陳烈自岩壁彈起,渾身沾滿血汙,左臂無力垂落,骨頭已經斷了。他拖著傷軀衝刺,在巨蟒咬到淺野櫻的前一瞬,撞向蟒身。
這一次,他冇有出拳。
他張口,狠狠咬向巨蟒七寸。
噗嗤。
冇有毒牙,可化勁藏於齒間,暗勁向內透入,硬生生撕開厚韌鱗甲,啃斷蟒頸。墨綠色毒血噴湧而出,澆在陳烈頭頂臉上,皮肉灼燒般刺痛,他死死咬住不肯鬆口。
巨蟒瘋狂扭動,粗壯身軀緊緊纏繞陳烈,越收越緊。骨骼咯吱作響,肋骨一根根承壓,內臟被擠壓得劇痛難忍。陳烈眼底隻剩悍然的狠勁,牙齒繼續用力。
斷!
哢嚓。
蟒頸徹底折斷,龐大軀體重重癱落,壓在陳烈身上,慢慢失去動靜。
溶洞歸於死寂。
淺野櫻捧著金紅的龍血藤,跌跌撞撞爬下石臺。衝到巨蟒屍體旁,揮動三叉戟不停戳刺蟒身,挖出一處缺口,拚儘全力把被蟒身壓住、陷入昏迷的陳烈拖出來。
“陳烈……醒醒,陳烈。”
她哭著將龍血藤送入他口中。藤蔓一接觸他的血液,化作金紅流質,順著喉嚨緩緩淌入體內。
陳烈渾身劇烈震顫。
皮下蔓延的黑線如同遇沸雪,一路向後退散,從脖頸退至肩膀,順著手臂收攏,最後聚在左手舊傷處,凝成一滴漆黑血珠,滴落在岩石上,腐蝕出一處淺坑。
陳烈緩緩睜眼。
視線裡是淺野櫻淚痕交錯的臉,她手中隻剩枯萎的藤蔓殘渣。
“吵。”他聲音沙啞乾澀,費力扯了扯嘴角。
淺野櫻愣了片刻,眼淚驟然決堤,拳頭輕輕砸在他胸口,壓抑許久的情緒儘數爆發。
“你又嚇我!你這個瘋子,根本不顧自己死活!”
陳烈抬起尚能活動的右手,輕輕扣住她的拳頭,掌心粗糙,帶著一絲溫度。
“淺野櫻,你看。”
他抬手指向石臺深處。
龍血藤拔起的位置,石臺裂開一道縫隙,更深處的空間藏在底下。磷光照不到底,一股古老陰冷的氣息從裂隙漫上來,骨髓發寒。
裂縫邊緣刻著一行血字,是淺野正雄的筆跡:
龍塚之下,影之真身。慎入。
陳烈凝視字跡,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事情,還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