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局部冒頂事件過後,整個工區的施工風氣悄然變了。
班組進洞作業,不再一味盯著掘進進尺。看見洞頂掉碎石、岩壁滲水,會主動停下來上報,不再硬著頭皮往前趕。張敬山那本野外手記,不少技術員都悄悄借來翻看。
但工期的重壓,並冇有就此消失。隧道一邊加固一邊掘進,磕磕絆絆往前推進。原先滑坡的高邊坡,截排水、護坡工程也一步步落地,監測樁上的鐵絲始終保持平穩,冇有再出現險情。
這一日午後,通訊員騎著一輛自行車,顛簸著山溝土路來到工地,送來一份蓋著紅章的紙質調令。
王隊長拿到調令,拆開看完,神色有幾分複雜,轉身找到正在隧道口記錄圍岩情況的張敬山。
“敬山,組織上的調令來了。”
張敬山停下手中的筆,合上野外手記。
“調去哪裡?”
“調往南邊,閩西山區的鐵路建設工地。”王隊長把調令遞到他手上,“那邊同時鋪開好幾條線路,基建大乾,極度缺懂現場地質判識的技術人員。指揮部點名,要把你調過去支援。”
張敬山拿著薄薄一張調令,心裡百感交集。
北方太行山,是他重生之後落腳的第一片土地。在這裡,他親曆高邊坡滑坡,處置隧道圍岩冒頂,一次次在工期與安全之間艱難博弈。保住了一條條工友的性命,也寫下一頁頁沉甸甸的手記。可這裡終究隻是起點。
閩西,南方紅土地。
前世他也在那一帶待過。南方多雨,紅黏土、風化岩遍布,滑坡、溜塌、隧道突水,地質風險和北方黃土完全不是一個路數。那裡雨水更加充沛,災害發生頻率更高,等待他的,會是另一套完全陌生的考驗。
“什麼時候動身?”張敬山問道。
“三天之後就要報到。”王隊長語氣帶著不舍,“這山溝裡,多虧有你。說實話,我舍不得你走。但那邊人手實在緊缺,命令下來,冇有辦法。”
消息很快就在工地上傳開。
跟他交好的老劉,心裡很不是滋味,晚飯之後特意過來找他。
“剛把這邊的風險摸順,就要走。南方山更凶,雨又多,日子不會比這裡輕鬆。”
“基建鋪開,到處都缺人。”張敬山淡淡說道,“北方黃土的教訓,我都記在手記裡,可南方的地質,又是另外一回事。”
接下來三天,張敬山開始緊鑼密鼓做交接。
把這一段時間全部野外手記整理妥當,抄錄關鍵險情記錄,留給接替他的技術員。把高邊坡監測要點、隧道滲水觀察重點、爆破震動對老滑坡的影響,一條一條當麵交代清楚。
“晴天不代表安全,暴雨來臨才是考驗。裂縫、滲水、掉碎石,任何細碎征兆,都不能輕視。”
接替的年輕技術員認認真真全部記下。
工地上不少工友,聽說張敬山要調走,私下過來道彆。有真心感激他救過性命的老工人,也有之前對他頗有微詞的技術員,此刻也放下成見。
“小張,到了南邊多保重。”
“以後回北方,記得回山溝看看。”
王隊長專門張羅一頓簡單的送彆飯,冇有大魚大肉,就是工地上的大鍋菜,一壺粗茶。飯桌上,冇有太多華麗客套的話。
“敬山,你有真本事,更難得心裡裝著工友的性命。”王隊長端起搪瓷缸,“外麵工地錯綜複雜,不是每一個地方,都願意聽風險預警。往後做事,既要守住底線,也要懂得保護自己。”
這句叮囑,重重落在張敬山心上。
他明白王隊長話裡的分量。太行這裡,王隊長願意聽他的研判。可天南地北那麼多施工隊,不是所有負責人,都願意為安全讓步,犧牲工期。
夜深人靜,工棚煤油燈下。
張敬山翻完整本寫滿的手記,把重要的筆記、草圖收攏妥當,打包進行李。簡單幾件換洗衣物,一本厚厚的野外手記,一把鋼尺,一支手電筒,便是他全部行囊。
窗外,太行山連綿群山靜默矗立。
第一卷的故事,快要走到結尾。北方的險情告一段落,煙雨南國,正在遠方等候。
告彆熟悉的太行群山,奔赴多雨的南方紅土地,完全不一樣的地質環境,又會遇上何等凶險的工程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