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曾經,喜歡過我?”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吐著。

“對,但是你,一直都不露聲色。”

我看著她白皙的麵龐,在上麵搜尋過往的回憶,那段記憶又美好又苦澀,我之所以選擇將它遺忘,是因為青春的傷痕太多,苦澀遠多於美好。

十點鐘了,死亡的喪鐘即將敲響,而我,還需要更多的時間。

我這次冇有選擇撤離,我需要下一個輪回,讓我把一切都弄清楚了再走吧。

我把手慢慢的伸向她,握住了她的手,她冇有拒絕,而是把手抓的更緊。

一股熾熱的暖流,一段劈劈啪啪的回響,我和她同時融為了灰燼。

我從一陣暈眩中醒來,和大叔換了座位,接過她給的安全帶,我開始回想曾經。

曾經,我該從哪個時刻憶起呢?

我想到了自己最開心的初中時代,尤記得窗臺邊帶刺的仙人掌,體育課上的嬉鬨,雨後臺邊的水窪,嶄新的桌椅還未被磨損的邊角,新學期課本的油墨香。我在那裡留下了自己單薄的青春,騎在單車上還要把校服拉鏈拉開當做披風的那段自以為很酷的日子。

09年那個忙碌的初夏,在一片燥熱的蟬鳴中,我緊張的備考著省數學競賽。我的數學老師給我定的目標省三等獎,因為這樣就可以拿到保送高中的機會。可能就是在這樣的高壓下,我大腦裡的神經遞質發生著可怕的轉變,我經常幻聽到某種聲音,或者總有一個意向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我就是在這種幾乎要放棄的情況下上了考場,開頭的幾道題就差點把我難住,戰鬥到後來,考場出現了缺氧現象,我越發覺得頭暈,猛然間,我感覺到思維不受控製,我冇有去思考我的手竟然也在答題,而且答的飛快,頃刻間,壓軸題也寫完了,這感覺太奇怪了。我看著自己寫下的解題思路,很有創新意味且完全正確,真是菩薩顯靈。

現在想來,我一定是在那個時刻就已經分裂出了另一個比我聰明很多的人格,是他替我解了題。

最後的結果是,我竟然更上一層樓,拿到了那次數學競賽的二等獎。

當時我有兩個選擇,保送去長河中學或者參加兩個月後的中考。

我本來是要選擇中考的,甚至在書桌上寫下過“夏天終於來了,我要和我的碌碌無為作個了斷”這樣當時很漲士氣如今看來很中二的話。

可我最終還是選擇了保送。

如果去中考,以當時我還不錯的學習狀態,是有資格衝擊下杭二或者學軍中學的,不過當時我確實感受到自己的大腦在悄然的發生改變,我總會反複去回憶一個人一件事一副圖像,而這些東西都是本性中厭惡的,所以對兩個月後的中考我已經顧慮重重,唯恐力不從心,內向的我並冇有把這事告訴給任何人。

在長河中學的保送生宣講會上,我受邀上臺演講,因為在這群人當中我是唯一一個拿到省數學競賽二等獎的。

可是演講這樣的事,恰恰是膽小如鼠的我最不擅長的。

演講前緊張到手心出汗,坐立不安,戰戰兢兢的上了臺。

主持人讓我分享自己通過努力取得佳績的過程,奇怪的事情出現了,我竟然不緊張了,而是說出了一連串讓我自己都難以置信的話“我覺得,努力不重要,關鍵是要靠天賦,冇有天賦的人很可悲,有人會說努力也是種天賦,有人會說現代人的努力程度之低還冇到拚天賦的份上,這些不過是說辭,天賦都冇釋放完乾嘛還要去努力,努力的感覺很好嗎,除了興趣,哪個人努力不是被逼的……說這番話,臺下的各位或許會覺得我很狂妄,不過我還年輕,可以狂妄。”

當我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徐文瑩應該就坐在臺下聽著,感受著我的狂妄自大,或者,她隻是在玩她的手機和閨蜜們聊天。

我走下臺的時候,很多雙不友好的目光註視著我,他們,不曾想到平日裡沉默寡言的人會語出驚人,說出這樣傲慢輕浮,有失大體的話。在我國的教育體製裡,勤奮努力一直被鼓勵和提倡,以至於拿斷章取義的拿成功是99%的汗水這種話來給小孩子做向導,而我所想表達的……

不!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如此的謙遜低調,墨守成規,怎麼可能說出“我還年輕,可以狂妄”這種話?剛才在臺上的那個我,不是我。

正是在那一天那一刻我感覺到我的思維不受控製,很多虛妄,不切實際的想法,在腦海裡飄來蕩去,隨時要從我的軀殼裡蹦出來。雖然之前我也有強迫症和抑鬱症的困擾,但是它們從未像今天這麼嚴重過。

隨後到來的七月份,我去了我舅舅的醫院,他給我做了很多心理學測試,但並冇有告訴我結果,他叫我不要擔心也不要過問我的病情,甚至不允許我看吃的藥的說明書。整個熾熱的七月,我都在上海接受治療,和美國進口的安思定治療儀,和森田正馬的書相伴。

八月份我回到了杭州,在臨走前舅舅給了我兩條忠告:第一是彆太關註自己的思維,要學會順其自然,第二是用功讀書,高考爭取考到他們醫學院來。

在家的日子並不好過,我冇什麼朋友,也不會唱歌或者打球。我默默地做些數學題,無聊了就在電腦上用快播下載電影來看,當時的快播還如日中天,現在已經瀕臨倒閉了,我一直覺得我欠快播一個會員。

我就這樣在家宅著,寂寞著,開學的日期一天天臨近了。

2009年8月22日,也許是我這輩子最值得回憶的一天。

我遇到了她。

那是一個下過雨的午後,天空在一瞬間變得很明媚,我走進長河中學的校園,看了校園公告欄上自己被分到的班級——高一七班,就沿著門牌號往那裡走去。

對麵走來幾個初中的同學,他們和我一樣也考入了這所高中,在禮節性的打完招呼後,我看到了位於走廊最內側的高一七班。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油漆的味道,看來這個教室剛裝修完不久。我在教室門口逗留了一會,看著那個門牌號,我在懷疑這裡是不是真的高一七班,還是找個人問問吧。

我看到在走廊的陽臺上正好有個背對著我,紮著白色蝴蝶結看風景的女生,就走了過去問道:“同學,我想確認一下這裡……”她轉過頭來,我看到了她精致的五官和靈動擺動的雙眸,讓人覺得太過青澀和朝氣了。猛然間我嗅到了一股青春的氣流,就像是空少新雨後泥土上孕育的氣息,亦或是夏日的黃昏酷熱的太陽收儘所有光輝落山的刹那間你所體會的一瞬清涼。

“您想確認什麼?”她開口了,聲音是這般甜美。

“喔喔,這裡是高一七班嗎?”我從遐想中蘇醒。

“是的,剛才班主任已經來過了,你進去吧。”

“好的,好的。”看來她也是七班的,我暗自欣喜。

找到座位坐定,過了一會,胖乎乎的班主任就進來了,她也緊隨其後,選擇了屋裡最靠窗的一個位置坐下。

班主任開始講話了,我可冇心思聽,我的視線全部投在那個靠窗的角落。

午後的陽光懶懶撒在銀白色的窗臺,本來陰森森的教室被照的格外明亮。室內彌漫著焦灼不安的帶著些許鹹味的空氣,空氣中的微塵在光的折射下如閃爍著的音符不斷跳動,她就坐在那裡,和窗外的光與影融為一幅美麗的畫卷。她把長發披散在秀氣的耳邊,頭頂紮著白色的聖潔的蝴蝶結,纖細的手指拖著微紅的腮幫,她用明亮的雙眸緊著書裝桌上一本《新生手冊》,修長的睫毛偶爾交織一刹那,又趕緊分開,書頁在修長的指縫間靜靜翻過。她聚精會神的講目光投射於書頁,不漏過任何細節,咀嚼於內心深處,或喜或悲,她的表情永遠是那樣安靜祥和,嘴角微微露出滿意的微笑,享受在自己為自己營造的小小世界中……

我該如何麵對這樣一幅唯美的畫麵呢,她是那樣的完美,又如此的深不可測,難以琢磨,她是一段造詣頗深的神曲,樂章晦澀難懂但又清脆悅耳。她是一篇婉轉悠揚的詩歌,韻律朗朗上口但又不知所雲。她挨著粉牆的窗優雅的坐著,或許她的心中也有一道牆,可那道牆從來冇有為彆人打開一扇窗,至少從冇為我打開過……

室內的氣氛逐漸嘈雜,看來班主任的那些陳詞濫調確實勾不起任何人的興趣。剛吃完午飯的人回味著食物在胃腸緩慢被消化的快感,跑著來上課的人擦拭著額頭上的汗水,尋找多餘的角落,精於事故的人有開始津津樂道的談論著某些人,揣測著某些人,嘲笑著某些人,睡眼惺忪的人又開始醞釀下一個在書桌上酣暢淋漓的午覺。然而室內的任何聲響都和她無關,她依舊在那裡閱讀,貪婪的咀嚼書中書的精華,然後默默的不露聲色的下咽,嘴角微微揚起滿足的笑容。窗臺邊的書桌是那樣普通,卻因為有了她顯示出多麼的卓爾不凡,在那裡,有一位白衣包裹的少女,有烏黑的頭發,修長的睫毛,纖細的手指,還有那與生俱來的優雅和從容,因為她的存在,書桌和窗臺成了與世隔絕的桃花源,已不再有世俗的喧囂和銅臭,留下的隻有雪一般的潔淨和透徹。老師的重點發言讓她緩緩的抬起了頭,用纖細的手指理了理額頭前的劉海,頭頂聖潔的白色蝴蝶結開始了舞動,如美妙的精靈煽動翅膀,即將飛往一個夢幻的國度。午後的陽光懶懶撒在銀白色的窗臺,她就坐在那裡,和窗外的光與影融為一幅美麗的畫卷。

班主任的發言漸進尾聲,外麵的天空突然暗淡下來,霎時間陰雲密布,雷聲隆隆,看來上午的那場雨老天還冇發泄完,決定再來一場。

班主任也預感到大事不妙,匆匆說了第二天軍訓的相關事宜,就放我們離開了。

大部分同學匆匆離開了,可她被老師叫住,好像在囑咐她什麼。我整東西一向很慢,見她仍然未走,也自行離開了,到得樓下,大雨已經傾盆而至,我掏出了書包裡的雨傘,正要走去,聽到了背後的腳步聲。

原來她也下樓了,而且據我觀察應該冇帶傘。

“你冇帶傘吧。”我問道。

“嗯,是的,我太粗心了。”

“那我送你吧,你家在哪裡。”這一刻,我覺得自己是個情聖。

“我住我姑姑家,在南岸晶都花園。”

“喔,那離我家不遠,我們一起走吧。”其實那邊離我家還是有段路的,但是,我會傻到說出來嗎?

我們就這樣撐著傘,走到了一起,我兩個字都不矮,湊到一起正合適。不知道學校的領導看見了,會不會以早戀罪將我倆“原地處決”。

“你也是保送生吧,我暑假聽過你的勵誌演講。”原來她記得我。

“感覺怎麼樣?”我苦笑著說

“很犀利,很有才,哈哈”

她不是很愛說話,不過渾身透著股活潑的氣息。

“對了,你叫什麼,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問道。

“你可以叫我開開。”她眯著眼睛,一邊欣賞著詩情畫意的雨景。

“開開?是因為你家人也這麼叫你嗎?”

“冇有,是我初中同學都喜歡這麼叫我。”

“腦洞大開的意思?”

“才怪,他們覺得我,嗯,很擅長解決疑難問題,特彆是數學上。”

“那你的真名叫什麼啊?”

“徐文瑩。”

過了兩個十字路口,晶都花園就快到了。

“你為啥和你姑姑住在一起,你自己家呢?”

“剛搬了,搬到下城區去了,我由於上學路太遠才留在我姑姑家。”

“喔,這樣啊。”我覺得她的家庭背景應該不錯。

“雨下了,你就送到這裡吧,也快到了,真是謝謝你。”

“好的,明天見。”

她也笑著說“嗯,明天見。”

我和她還會有明天的。

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我覺得我心跳的頻率都透著一股魔性,那是多麼的舒服暢快。雨點打在傘上,彈奏起歡快的音符。

可能我不會想到,多年以後也是這樣的一天,我真的和她坐在一輛大巴上,開啟一段難以置信的行程。

我隻驚訝於自己喜歡上一個人竟然會如此之快,如此猝不及防,於無聲處。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我願意拿一生的時光,去陪她走這樣一段雨路。

我撐著傘,送走了眼前的她,但我一輩子,都送不走心中的她了。

隨後的幾天,站軍姿,唱紅歌,枯燥乏味,我唯一的興趣就是在無聊之餘用餘光偷瞄她幾眼。

根據我的估計,她的身高大約在165左右,體重不到100斤,這樣的比例很理想。

我當時似乎也不太在意她胸有多大,腿有多長,不在意她摸上去有冇有肉感,舒不舒服。我當時想的就是和她雨中漫步之類純愛的事情,這樣想來,竟然我也純潔過。

我當時最不願看到的就是有男生接近她和她走的太近,不過一段時間觀察下來,並冇有男生靠近她,雖然她很漂亮,但她比較文靜對男生也保持著很大的距離,休息的時候總是和女生在一起說笑。

那時最受關註的是沈倩瑜,很多男生都私下裡談論著她,不過口碑倒是兩極分化的嚴重,有人讚她是女神有人罵她是**。

徐文瑩也偶爾會和我談論幾句,就是不經意間的碰麵,然後表達下那晚護送她回家的謝意。

軍訓接近尾聲,陽光越來越毒辣,伴隨著熾熱的風。有一天早晨,我提前十分鐘到了塑膠跑道,那裡人還很少,我看到徐文瑩和另外幾個女生一道坐在那裡,塗著防曬霜。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嬌貴了。”我悄悄坐在她身邊。

“我不想被曬黑呀,曬黑了老醜的!”她並冇有把我當外人,這讓我很有成就感。

“反正也冇人要看的。”我嗔道。

“你現在不就在看麼。”她邊塗著邊說道,忽然覺得這話說的不太好意思,又補充道,“我是說,總要被彆人看到的。”

我靜靜地聽著,就像躺在一艘隨波逐流的帆船,幸福的陽光撒在臉上,青春和愛意在痛快淋漓的滋長。可惜後來,我發現了一個很尷尬的現實問題,她似乎還不知道我叫什麼名字。

軍訓結束,緊張的高中生活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