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囡囡!”許母忽然想起什麼,又說,“你等你爸的時候,順道去趟農貿市場,買點小菜回來。”
“買什麼?”許詩念問。
“買點燒烤的小菜。韭菜、洋芋、小瓜,烤腸什麼的,你看看有什麼就買什麼,彆買多,就今天大夥來家裡聚一聚吃一頓。”
許詩念點點頭:“好的,阿媽,我待會去看。”
“囡囡,韭菜挑嫩的,彆買老的,老的咬不動。洋芋買黃心的,烤著好吃。烤腸你看看生產日期,彆買過期的——”,
許母在那頭絮絮叨叨又叮囑。
“阿媽!”許詩念笑著打斷她,“你女兒好歹也在城裡活了幾年,這點東西還不會挑?”
“城裡的東西跟鄉下能一樣嗎?”許母語氣裡帶著笑,卻又帶著幾分認真,“鄉下貨走得慢,容易臨期,一不小心就容易買到過期的。”
是啊。
在鄉下,食品的保質期和品質,從來都是要多留個心眼的事。
許詩念點點頭,笑著回答:
“阿媽,你放心,我一定挨個看生產日期,挑最新鮮的買。”,
頓了頓,她又問:“阿媽,殺豬的話,除了燒烤的小菜,還需要什麼?”
“我想想啊,”許母盤算了一下,“辣子麵、花椒粉、薑蒜,醬油,醋,蔥,香菜,家裡都有。”
“哦,你再買點生菜,大家都喜歡拿來包著肉吃。還有臭豆腐,你拿兩板,烤著好吃。”
“好。”許詩念應下。
“其他的,你看看有什麼新鮮的,有什麼自己想吃的,你自己看著買點。”
“你是在外麵見過世麵的人,眼光比阿媽好。阿媽天天窩在山裡,也就知道那幾樣老花樣,你看著買,給大夥換換口味。”,
許母又笑著補了幾句。
許詩念笑著回答:“行,我到了農貿市場再看看。”
“好好好。”許母連連點頭,又說:“囡囡啊,彆省著,你難得回來一趟,該花的就花,回來阿媽給你報銷。”
許詩念被母親這句“給你報銷”逗得笑出聲來。
小時候家裡窮,她每次跟母親去趕集,看上什麼都不敢開口要,母親總是說“喜歡就買,阿媽給你報銷”。
那時候的“報銷”,不過是從兜裡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毛票。
可就是那幾張毛票,撐起了她童年裡所有的甜。
如今母親的口吻冇變,她心裡的暖意也冇變。
母女倆又閒話了兩句,許詩念忽然想起什麼,問道:
“阿媽,我哥呢?不在家啊?”
聽她這麼一問,許母笑著回答:
“你哥這幾天不在家。收核桃的季節,他帶著村裡幾個年輕人,拉了三車核桃送出去了,得明後天才能回來。”
這番話,像一顆石子投進許詩念的心湖,蕩開圈圈漣漪。
那個從小帶著她漫山遍野瘋跑的哥哥。
那個背著行囊走出大山去讀大學的哥哥。
如今真的長成了一棵能庇蔭一方的大樹了。
當年哥哥考上大學,走的那天,背著母親連夜縫的布包,站在村口回頭看了一眼,然後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時候他們都以為,他走出去了就不會再回來了。
可誰能想到,兜兜轉轉,他終究還是回到了這片大山裡。
大學畢業後,他進企業工作過,自己也創過業,一個月賺的錢比村裡一年還多,後來他卻偏偏跑了回來。
回來就回來吧,還非要考什麼村乾部,一把年紀了跟那些剛畢業的小年輕一起看書考試,熬了不知多少個晚上。
她當時說:“哥,你都快三十的人了,還折騰什麼?”
他說:“阿妹,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想到這,許詩念的眼眶微微一熱。
她想起了江時序說過的那句話。
“走出去是本事,願意回來建設家鄉,才更是本事。”
她哥哥,就是那個願意回來的人。
後來,他哥哥真成了他們村的村支書。
他上任那天,村裡的老人家一個比一個高興,都說這孩子是咱們村自己培養出來的,知根知底,文化高,見過世麵,靠得住。
後來,哥哥每天從早到晚忙得腳不沾地,不是跑縣裡開會就是帶人下地,一天天手機響個不停,連吃飯都不得安生。
他帶著村民搞合作社、做電商、創品牌,把山裡的東西賣到了市裡、省裡,甚至省外。
他給村裡的核桃註冊了統一品牌,在電商平臺開了店。
帶著大夥種花椒、種中藥材,把荒了多年的地都盤活了。
連民族刺繡、服飾、酒釀這些民族老手藝,也被他做得有聲有色。
在他的帶領下,村民的生活水平和收入顯著提高。
前兩年城裡來考察,給他們村評了個“鄉村振興示範村”,給哥哥評了個“鄉村振興青年標兵”。
還上了新聞。
之後便常有各鄉各縣、甚至外省一些貧困縣的調研隊進村考察學習。
想到這,許詩念心裡就湧起一股說不出的驕傲。
小時候,她總覺得隻有走出去才是出路,隻有離開大山才有未來。
所以,她拚命地考大學、考編製,一步步離大山越來越遠。
可哥哥卻走了完全相反的路。
他放棄了外麵的生意,放棄了大城市的繁華,義無反顧地回到了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上。
……
和母親通話結束,許詩念把手機收進口袋,邁開步子往農貿市場走去。
農貿市場在鄉政府往東大約三百米的地方。
說是市場,其實就是一條百十來米長的巷子,兩邊擺滿了攤子。
賣菜的、賣肉的、賣水果的、賣日用品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熱鬨得很。
許詩念走進市場,沿著攤位一個挨一個地逛過去。
不多一會兒,她便拎著大包小包走了出來。
走到農貿市場門口,她掏出手機,給父親打了一個電話:
“阿爸,我東西買好了,在菜市場門口等你。”
“好嘞,你就在那等著,阿爸在路上了,馬上就到。”
收起手機,許詩念站在路邊的石階上,往紫微村的方向望過去。
正午的陽光從頭頂直直地潑下來,灑在遠處的山坡上,把滿山的鬆樹林照得油亮生輝。
那片鬆樹林她記得,小時候隻是一片荒坡,長滿了雜樹和灌木,她和哥哥放學後經常去那裡撿柴火。
現在荒坡變成了層層疊疊的鬆樹林,樹冠濃密,一眼望不到頭,風吹過,處葉浪翻湧,像是大山沉穩的呼吸。
回家的路也變了。
從前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一下雨就泥濘不堪,走一趟鞋子能重三斤。
現在是平整的柏油路,路邊還種了紫薇花,每隔一段就立著一盞太陽能路燈。
她上高中的時候,要來鄉上趕班車,天不亮就要出門。
每次都是父親打著手電筒送她,手電筒的光又黃又暗,照不遠,父女倆隻能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黑暗裡摸索。
如今路燈一路立到了村口,不管多早出門,都不用摸黑趕路了。
她正出神,遠處傳來一陣摩托車的突突聲。
許詩念循聲望去,看到一輛紅色的摩托車飛馳而來。
車後麵綁著個竹筐,騎車的人弓著腰,風吹得他的衣角獵獵翻飛。
那熟悉的身影越來越近,許詩念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揚了起來。
她踮起腳,用力揮了揮手,大聲喊了一聲:
“阿爸——我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