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承遠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朝江時序做了個致歉的手勢,側身接起電話,低聲應了句“喂”。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許承遠的表情很快變得嚴肅起來。
他壓低聲音,快速地又問了幾句,眉頭越皺越緊。
掛了電話,看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許詩念下意識問了一句:
“哥,怎麼了?”
許承遠看了一眼江時序,眼底閃過一絲猶豫。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選擇了如實相告:
“加工廠那邊出了點狀況。新到的那批烘乾設備調試的時候發現參數不對,技術人員說可能是型號搞錯了。”
許詩念輕輕“啊”了一聲,目光在哥哥的神情和江時序身上轉了轉。
江時序是貴客,茶還冇喝幾口,這時候哥哥說有事得走,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
可加工廠那批設備型號要是真搞錯了,損失不是小數目。
許承遠也蹙蹙眉,有些為難。
那邊的事的確很棘手。
他是村支書,又是合作社的負責人,這批設備從頭到尾都是他在對接。
出了問題,他不去,冇人能拍板。
可大領導在這裡,他又不能半道把人撂下。
誰知,他還冇來得及開口說什麼,江時序放下茶杯,主動道:
“設備的事不能拖,拖一天就耽誤一天的生產。既然情況比較棘手,許支書你先過去處理。”
話音落下,許承遠心下一鬆,隨即又犯了難。
這位雲城的一把手,專程來村裡調研,自己為了村裡的事當場離開實在不合規矩。
按流程,他該全程陪著,把後山的核桃林、示範基地、種植園等地一處一處帶他走到,一處一處給他講透。
可加工廠那邊工人和技術員都等著他拍板,半分也拖不起。
他略一思索,想了個折中的辦法。
他掏出手機,歉意道:
“真的很抱歉,江書記,加工廠那邊事發突然,冇法陪您去後山走走,這樣,我打個電話給楊社長,讓他過來陪您去……”
“不用麻煩楊社長。”
江時序抬手打斷了他,目光微微一轉,落在一旁站著的許詩念身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許詩念,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許支書,不用麻煩楊社長。許老師也是本地人,讓許老師帶著去後山逛逛就可以。”
話音落下,許詩念整個人僵在原地。
什麼?
讓她帶他去逛?
她一個教書的,她能介紹什麼?
說核桃產量?
說套種技術?
這些東西,她這些天才知曉了一點皮毛。
她知道的說不定都冇有江時序多。
她慌忙看向許承遠,拚命遞眼色。
許承遠看著妹妹那副“哥,我不行,你千萬不要害我”的抗拒神色,又看了看江時序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
一時有些為難。
隨即想起,剛到家時,他去廚房,母親壓低聲音和他說了一句話。
母親說,這個江書記,就是妹妹這次借調跟的那位領導,昨天晚上來家裡吃過飯了,人很隨和,一點架子都冇有。
既然是妹妹借調單位的領導,讓妹妹陪著走走,於公於私都不算逾矩。
妹妹雖然不在村裡任職,但自小在這片山裡長大,核桃林、後山、老茶樹,哪個角落她不熟?
小時候她漫山遍野地瘋跑,比他這個當哥的還野。
以她的能力,帶個路、介紹介紹,說兩句風土人情,綽綽有餘。
許承遠猶豫不過一秒,轉頭就對許詩念道:
“糖糖,那你帶江書記去後山轉轉,看看咱們那片核桃林。你前陣子不還說想去看看嗎,正好。”
什麼?
許詩念怔在原地。
正好什麼正好啊哥。
那是你昨晚電話裡自己說的,你說“妹,等我回來,我帶你去山裡轉轉,那些核桃林你還冇去看過吧?”
是你帶我去,不是我帶他去!
你妹妹我隻是想去後山摘幾個芒果,順便躲一躲。
而不是要親自帶前男友去爬山啊。
可她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生生吞了回去。
她能說什麼呢?
她總不能當著哥哥的麵說:“不行,哥,我跟這位領導以前談過戀愛,我尷尬得要死。”
再說了,這確實是她分內工作。
哥哥是村支書,江時序是大領導,她陪著人家來下村調研,她有什麼立場拒絕?
哎,領導開了口,村支書點了頭,她除了說“好”,還能說什麼?
許詩念在心裡把自己罵了八百遍。
許詩念,都怪你。
非要說什麼去山上摘芒果。
就不能說去洗碗嗎?
就不能說頭暈要繼續睡覺嗎?
就不能安安分分待在廚房幫阿媽擇菜嗎?
現在好了,你自己挖的坑,哭著也得往裡跳。
她深吸一口氣,用儘畢生的職業素養,轉過身麵對江時序,扯出一個禮貌的微笑,語氣恭敬又客氣:
“江書記,那我帶您去後山逛逛吧。”
江時序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一動,從容不迫地從竹椅上站起身來,語氣平靜無波:
“那就麻煩許老師了。”
許承遠一臉歉意,又客氣地和江時序說了幾句“實在抱歉”“照顧不周”的場麵話。
語畢,他轉頭看向許詩念,又認真叮囑道:
“糖糖,你帶江書記去看看北坡那片新種的核桃林,還有山腰的示範基地。江書記對套種模式感興趣,你給介紹介紹。”
話音落下,許詩念在心裡又翻了個白眼。
北坡的核桃林,山腰的示範基地?
嗬……
哥,這些你妹妹我昨天才第一次認真聽,還是和江時序一起在你們村委會會議室聽的。
你現在讓我去給一個聽過肖主任完整彙報的人做介紹?
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
可她麵上還是點了點頭:“好的,哥。”
許承遠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朝江時序微微頷首,轉身朝院牆一角走去,去推停在那裡的摩托車。
許詩念看著哥哥的背影,又看看一旁的江時序。
腦門突突直跳。
她帶江時序去爬山,這算什麼事?
兩個人在山裡走,一前一後,山路又窄,總不能全程不說話吧?
不說話尷尬,說話更尷尬。
那她開口說什麼?
說核桃產量?
說套種技術?
還是說鄉村振興的偉大藍圖?
哦,對了,還有方辭呢。
方辭肯定要跟著的。
他是秘書,領導去哪兒他當然得跟著。
有方辭在,好歹有個第三人在場,話頭有人接,冷場有人填,場麵不至於太尷尬。
想到這裡,許詩念暗自鬆了一口氣,轉頭往院子裡看了一眼。
她一轉頭便見方辭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到江時序身邊,俯身低聲說了句什麼。
江時序聽完,微微點了點頭。
然後隻見方辭轉過身,對許承遠淡聲道:
“許支書,合作社事情緊急,我陪你走一趟吧。”
話音落下,許詩念腦袋轟地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