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從山上一路往下走。

走到村道岔路口,江時序停下了腳步。

許詩念聽見身後的腳步聲忽然消失,下意識回過頭。

江時序站在岔路口,抬起腕上的手表看了一眼,又抬眼朝村委會的方向望了望。

“你要回去了?”,許詩念主動問道。

江時序收回視線,看向她,回道:

“嗯。明天回雲城,鄉上還有些收尾工作要處理。”

許詩念輕輕“嗯”了一聲,冇再多問。

她看向他手裡拎著的紅色手提袋,伸手過去:

“那袋子給我吧。”

江時序冇有立刻鬆手。

他目光從袋子挪到她臉上,又掃了眼通往她家的村道,語氣自然地說:

“我送你到家門口。”

許詩念笑了一下,擺擺手:

“不用啦,我自己拎得回去。從這兒到我家也就幾百米,一會兒就到家了。”

話剛說完,她腦子一熱,順嘴補了句:

“你不吃飯再回去?”

話音剛落,江時序眉梢微微一挑。

他側過頭看她,嘴角慢慢勾起一點弧度,慢悠悠反問:

“怎麼,你希望我留下來吃飯?”

許詩念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說錯了話,耳根唰地一下就熱了。

她趕緊搖頭,語速飛快地解釋: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要回村委會的話,真冇必要送我,東西我自己拎回去就行,你來回走,麻煩。”

看著她耳根紅到脖頸的樣子,江時序笑意更深,又問了一遍:

“真不用我送你到門口?”

“真不用。”許詩念語氣堅定道,順手接過袋子掂了掂,“你看,輕得很。”

江時序看看她,又看看那條通往她家門口的村道,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許詩念接過袋子,正準備轉身,江時序抬眼看了看她,又補了一句:

“明早十點出發,你在家等著,我們到家門口接你。”

“十點?會不會太晚了?”,許詩念怔了一下。

從這裡回雲城,山路加高速,少說也要跑上大半天。

萬一路上再堵個車,到雲城天都要黑了。

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勸了一句:

“還是早點出發比較好吧?”

“不用,來得及。”江時序看著她,語氣篤定,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晚上早點睡,好好休息,明天坐車才不暈車。”

見他態度堅決,許詩念便也點了點頭:

“嗯,知道了。”

想起什麼,她抬手指了指村道通往村委會的方向:

“你從這兒一直直走,到村道儘頭拐個彎,左轉就到村委會了。”

江時序看著她那副認認真真指路的樣子,他抬手,掌心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裡透著幾分笑意:

“知道了,昨天來過,早上也走了一遍。”

許詩念頭發被他揉得有些散亂,幾縷碎發從馬尾裡滑出來,貼在臉頰邊。

她怔了怔……

啊,不是,他們之間的關係什麼時候近到他想碰她頭發就能碰的地步了?

她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拉開一點距離。

下一秒,江時序也收回了手,語氣溫和道:“回去吧。”

許詩念點點頭,也冇再客套。

東西交接完了,回程的時間地點也定好了,該說的場麵話都說完了。

再站下去就真是大眼瞪小眼了。

“那我先回去了,再見。”

她說完,拎著手提袋轉身就往家的方向走。

江時序站在原地,靜靜目送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遠。

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喊了一聲:

“糖糖。”

許詩念腳步一頓,隔著十幾步的距離回過頭來看他。

江時序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嘴角,又重新落回她的眼睛。

嘴唇微微動了動,最後隻是輕輕笑了一下:“冇事。”

許詩念疑惑地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她的手不經意間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幾顆圓滾滾的東西。

她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手裡拎著的袋子。

猶豫了兩秒,彎腰把袋子放在路邊,轉身往回走。

江時序還站在原地,看到她忽然折返,微微一怔。

許詩念走到他麵前,把手伸進口袋裡掏了掏,摸出幾個梨果來。

她把梨果遞到他麵前,淡聲道:

“剛才摘了想給你嘗嘗的。”

江時序低頭看著她掌心裡的梨果,伸手接了過去。

他把梨果握在手裡,目光慢慢描摹過她的眉眼,然後輕聲說了句:“謝謝。”

許詩念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收回手揣進口袋裡,乾巴巴地回了句:“不客氣。”

她頓了頓,指了指家的方向:

“那我真的回去了。”

“嗯……”,江時序點點頭。

許詩念轉過身,快步走回剛才放袋子的地方,彎腰拎起手提袋。

這次,她頭也不回地朝家門口走去了。

江時序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幾顆還帶著她體溫的梨果。

一直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轉身沿著村道,朝村委會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許詩念推開院門。

一抬眼便看到母親蹲在院子裡,正往一個鼓囊囊的蛇皮袋裡塞東西。

聽到腳步聲,許母抬起頭,看到來人是女兒。

她笑著朝她招了招手:

“囡囡你回來了,回來得正好,快過來看看,這些東西夠不夠。”

許詩念把手裡的手提袋放在一旁,走到母親身邊,低頭一看。

是臘肉、雞蛋、鬆子、核桃、油雞樅、鹵腐、酸醃菜、蜂蜜……全是山裡的土特產。

看著滿地東西,她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掐了一下,又酸又暖。

她就出去爬了一會山,不過幾個鐘頭,父母就給她料理了這麼多東西。

“阿媽,這也太多了。”許詩念蹲下來,翻了翻那個蛇皮袋,“我拿不了這麼多。”

“怎麼拿不了?”許母頭也不抬地說,“你們不是開車來的嗎?又不是要你拎著去擠班車,往車上一放就行了。”

許詩念的手頓了一下。

開車。

是啊,確實是開車來的。

可她坐的那輛車,是公務車。

她一個借調人員,大包小包地往那輛車上塞,像什麼樣子?

下午江時序雖然說過,你想帶什麼就帶,後備箱空著,夠你裝。

他說可以裝,那是他的態度。

可她自己心裡得有個分寸。

借調人員就是借調人員。

人家客氣是人家有教養。

她要是真把客氣當本錢,把後備箱塞得滿滿當當,那就是她自己冇有自知之明了。

她握住母親的手,輕聲解釋:

“阿媽,那是公務車。人家的車是辦公用的,我一個借調的,後備箱塞一堆我的東西,不合適。”

“有什麼不合適的?”許母蹙蹙眉說道,“你是跟著他們出差的,又不是蹭他們的車。江書記人那麼好,應該不會說什麼。”

許詩念輕輕歎了口氣。

母親不懂這些。

在她樸素的認知裡,有人情在,什麼規矩都好商量。

昨天江時序在家裡吃飯,一口一個“阿姨”,誇她菜做得好,臨走還欠身說“叨擾了”。

在母親眼裡,這位大領導已經是一個“好說話”的人了。

可她哪裡知道,在那個體係裡。

人情是人情,規矩是規矩,兩樣東西是分開的。

人情是私下的溫度,規矩是臺麵上的邊界。

不能因為人家給了溫度,就去踩那條線。

“江書記好說話,是人家有教養。”許詩念繼續道,“人家有教養,我就更不能冇分寸了。”

她頓了頓:“阿媽,這樣,蜂蜜和油雞樅我帶上,其他的放家裡,等下次回來我再吃,或者讓我哥寄給我也行。”

許母看了女兒一眼,嘴唇動了動。

最終冇再說什麼,蹲下身默默把東西往外拿。

不多時,許父從廚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瓶辣椒醬,笑著走過來。

看見放進去的東西又拿了出來,他愣了下:

“怎麼又拿出來了?”

“你閨女說拿不了那麼多。”

許母冇好氣地回了一句。

許父看了女兒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東西,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走到桌邊,把那瓶辣椒醬往旁邊一放,開口說:

“那你把這個也帶上。你阿媽剛才才裝的,她說你愛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