扔好垃圾,許詩念走回單元門口的時候,江時序還站在原地。

路燈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圈昏黃的光暈裡,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

走到他麵前,許詩念開口道:

“走吧,想吃什麼,我請你。”

說著,她邁步就要往大門走。

剛走兩步,低頭看到自己腳上那拖鞋和身上的睡衣時,許詩念動作猛地一僵。

老天爺啊。

她剛才就是這樣站在他麵前的?

穿著睡衣,踩著拖鞋,披頭散發,隨便裹了件外套就和他在樓下聊了這麼久?

她的臉騰地燒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拉外套拉鏈,趕緊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江時序看著她這一連串慌慌張張的動作,嘴角的弧度終於壓不住了,揚了起來。

那個笑意從他的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連眉梢都染上了幾分促狹的意味。

待那女人收整好自己,他看著她,慢條斯理地開口說了一句:

“我又不是冇見過。”

此話一出,許詩念的臉騰地紅了。

五年前的畫麵毫無預兆地湧進腦海。

那些春夏秋冬的夜晚,那些黏膩的風,那些他說這句話時一模一樣的語氣和表情。

許詩念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嘴巴動了動,想說點什麼懟回去,可搜腸刮肚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乾脆轉身走向單元門,一邊走,一邊丟下一句:

“你在這裡等著,我上樓去換件衣服,再下來請你吃飯。”

“外麵的不乾淨。”

江時序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許詩念腳步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他,冇明白他的意思。

“你隨便做一點就可以了。”

江時序看著她,直接道。

許詩念一怔。

回她家裡,還是彆了吧。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太不合適了。

而且她家裡,這幾天她忙這忙那的,家裡冰箱都空了,還冇來得及去補貨。

她趕緊推辭說:

“江書記,還是去外麵吃吧,我們可以去好點的店,我家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麵條。”

“那就吃麵條吧。”

江時序回答的乾脆利落。

許詩念看了他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坦坦蕩蕩,冇有半點介意的意思。

她張了張嘴,想說這大晚上的,你一個大男人去我家裡不合適,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人家大老遠從京北給她帶了書,大晚上開完會還專程送過來,她連一碗麵都不請人家吃,這也太說不過去了。

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轉身掏出鑰匙開了單元門。

推開門,她側身站在一邊。

江時序冇有絲毫猶豫,邁步走了進來。

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他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手裡把那個裝書的手提袋接了過去。

許詩念手裡瞬間一空。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又抬頭看了一眼已經走進樓道的男人。

他就這麼把袋子接過去了。

動作自然得像是幫她拎東西是天經地義的事。

許詩念看著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動了一下,想說點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

行吧。

他愛乾體力活就給他乾吧。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上樓。

樓道裡很安靜,隻有兩個人交替的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回蕩。

江時序走在前麵,步子不快不慢,拎著手提袋的那隻手自然地垂在身側。

許詩念走在後麵,視線不自覺地落在他寬闊的後背上,落在他卷起的袖口露出的那截手腕上,落在他肩胛骨透過襯衫隱約可見的輪廓上。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們也是這樣一前一後地爬樓梯。

那時,她住在教師宿舍樓的四樓,他偶爾來找她,兩個人一起上樓,她走在前麵,他跟在後麵,走不了幾步他就會嫌她走得太慢,一把拉住她的手拽著她往上走。

哎,那些沉在歲月底的記憶,原本以為早就蒙了塵,此刻被腳步聲一攪,全都浮了上來,清晰得發燙。

許詩念深深吸了一口氣,低頭盯著腳下的臺階,強迫自己收回思緒。

樓道裡的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一層一層熄滅。

身前男人的腳步聲沉穩有力,無形中和身後女人趿拉著拖鞋的啪嗒聲交織在一起。

兩道聲音在狹窄的空間裡形成一種奇異的共振。

到了五樓,許詩念掏出鑰匙開了門。

她側身讓江時序先進,然後自己跟進去,隨手帶上了門。

“隨便坐。”,她指了指沙發。

江時序點了點頭,把手裡的書放到茶幾上,然後徑直走到沙發前,彎腰坐了下來。

他的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一毫的拘謹和客氣,甚至還在坐下後順手拿過沙發上的一個靠枕放在身側,姿態鬆弛地像是回了自己家。

許詩念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套動作,嘴角抽了抽。

這人怎麼一點都不見外。

他是不是不知道“客氣”兩個字怎麼寫。

許詩念輕輕歎了一口氣,她突然覺得自己請他進來是個錯誤。

但她也懶得跟他計較,轉身走進臥室換衣服去了。

她出來的時候,江時序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目光在許詩念那套居家便裝上停了一秒,然後收回視線,繼續看手機。

許詩念也冇理他,徑直進了廚房。

她打開冰箱掃了一眼。

裡麵有幾個雞蛋、一個番茄、一把小青菜、一小塊瘦肉。

東西不算多,但煮碗麵綽綽有餘。

她把食材拿出來,係上圍裙,擰開水龍頭開始洗菜。

水流嘩嘩地響,她把番茄切成小塊,瘦肉切絲,青菜洗淨瀝乾。

然後起鍋燒油,雞蛋打散倒進去,刺啦一聲,蛋液在熱油裡迅速膨脹成金黃色的蛋花。

她用鍋鏟快速翻炒了幾下,盛出來備用。

重新倒油,下番茄塊,炒出紅油,加開水,蓋上鍋蓋等水燒開。

廚房裡漸漸彌漫起番茄炒蛋特有的酸甜香氣。

客廳裡,江時序坐在沙發上,他冇有開電視,也冇有刷手機。

他隔著半開的廚房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廚房裡忙活的女人。

她低頭攪著鍋裡的湯,發絲垂下來一點,側臉柔和得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他就那麼看著,眼神很深,很深。

不多會,許詩念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麵走出來,放在餐桌上。

“麵好了,江書記。”

她朝沙發上坐著的男人喊了一聲。

聞聲,江時序起身,邁步走了過來。

走到餐桌邊,他低頭看了眼麵前那碗麵,沉聲問了一句:

“你的呢?”

許詩念笑著說:“我已經吃過了。”

說著,她把麵往前推了推:

“趁熱吃,坨了就不好吃了。”

說完,她拉出一把椅子坐了下來。

江時序抬眸看了她一眼,也拉出一把椅子,在對麵的位置坐下。

然後他拿起筷子,夾起一筷子麵,吹了吹,送進嘴裡。

麵條入口瞬間,他動作頓了一下。

“不好吃嗎?”,許詩念輕聲問。

江時序抬頭看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許詩念讀不太懂的複雜情緒。

他喉結微微滾動,把嘴裡的麵咽下去,點了點頭,輕聲道:

“很好吃。”

“那就好。”

許詩念輕聲應著,視線落在他身上冇有移開。

忽然,她想起什麼,起身走進廚房,片刻後拿出一瓶油雞樅,開口道:

“加點這個,我爸媽炸的,放到麵條裡特彆入味。”

江時序冇說話,把碗往許詩念麵前推了推。

許詩念另取一雙乾淨筷子,挑了幾筷油雞樅放進他碗裡。

江時序看著她低頭認真挑揀菌子的樣子,眸光微微一動。

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飯桌,一個低頭吃麵,一個在一旁靜靜看著。

江時序吃了一會兒,抬眸,正好撞上她專註凝視自己的目光。

他挑起一筷子麵條,朝許詩念問了句:

“要不要來一口?”

許詩念看了一眼那筷子麵條,笑了一下,回答:“不用了,你吃。”

“嫌棄?”,江時序蹙眉問道。

“怎麼可能?”

許詩念想都冇想就回道。

話音落下,江時序眉梢輕輕一挑,眼尾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許詩念這才反應過來,那脫口而出的幾個字言外之意是,她一點都不嫌棄他。

她臉頰倏地泛紅,連忙彆開視線,小聲嘟囔了句:

“快吃你的麵。”

江時序低笑一聲,將那一筷子麵慢悠悠送進嘴裡,目光卻始終冇有離開她微微泛紅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