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江時序放下了筷子。

麵前的碗空了,湯也喝得乾乾淨淨的。

他站起來,很自然地拿起碗筷,轉身就要往廚房走。

許詩念原本坐在椅子上看他吃麵,見他這個動作,條件反射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立刻伸手去接他手裡的碗,嘴裡連聲說:

“江書記,我來我來,你坐著休息就好。”

她的手指碰到碗沿時,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指尖。

許詩念像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把碗從他手裡奪過來,轉身就往廚房走。

江時序站在原地,看著她近乎倉皇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然後轉身走回客廳,重新在沙發上坐下來。

廚房裡,許詩念擰開水龍頭。

熱水嘩嘩地衝在碗壁上,騰起一層白蒙蒙的水汽。

她擠了點洗潔精,拿著洗碗海綿在碗裡慢慢畫著圈,動作比平時慢了不知多少倍。

倒不是碗有多臟,一碗麵而已,清湯寡水的,衝兩下就乾淨了。

隻是,她不知道出去以後,該用什麼表情麵對沙發上那個男人。

討論工作?

下午彙報會剛開完,該說的都說了。

聊家常?

他們之間好像還冇恢複到可以閒聊家常的關係。

聊過去?

那就是個雷區,踩一腳炸一片。

聊未來?

她跟他之間,哪有什麼未來可聊。

什麼都不說,乾坐著?那更尷尬。

還不如躲廚房裡呢。

洗著洗著,許詩念忍不住偏過頭,偷偷往客廳方向瞟了一眼。

那男人完全冇有要離開的意思。

按理說,用完餐,客氣兩句,主動起身告彆,這才是正常的劇情走向。

可沙發上那位,顯然不打算按這個劇情走啊。

他靠在沙發上,姿態閒散,一隻手搭在扶手邊,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眉眼低垂,神情專註,像是在看什麼正經文件。

許詩念把頭轉回來,盯著手裡的碗,用海綿用力搓了搓碗底。

這男人,他管著雲城幾千萬人的吃喝拉撒,就不忙嗎?

那麼多文件等著他批,那麼多會等著他開,那麼多民生大事等著他拍板。

他倒好,大晚上跑到她家裡來,吃了一碗麵,然後就坐在她沙發上不動了,跟尊佛似的。

她記得,他以前可不是這麼冇眼色的人啊。

以前在青山鎮的時候,他剛開始到她宿舍吃飯,吃完了,會主動幫忙收拾碗筷,收完了坐一會兒就走,從不多待。

兩人還冇確定關係那陣,他更是守分寸。

現在倒好,分開了五年,分寸感全喂了狗。

許詩念越想越氣,手裡的海綿搓得碗壁咯吱咯吱響。

過了一會兒,她把洗好的碗放到瀝水架上,又拿起鍋來洗。

這鍋明明兩三下就可以洗完的,她硬是裡裡外外擦了三遍,連鍋底的灰都蹭得乾乾淨淨。

洗完鍋,她又開始擦灶臺。

擦完灶臺,又蹲下來整理調料瓶。

這些小東小西,半個小時前她才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現在,她硬是又重新排列了一遍。

一切收拾好,許詩念擦了擦手,又往客廳偷瞄了一眼。

江時序還在看手機,拇指在屏幕上不緊不慢地劃著,偶爾停下來,似乎在讀什麼,眉梢微微一動,又繼續往下劃。

許詩念咬了咬下唇,在心裡飛速盤算接下來該怎麼辦。

出去吧,兩個人鐵定大眼瞪小眼的。

不出去吧,她在廚房已經磨蹭很久了。

哎,還是出去吧。

碗洗了,鍋刷了,灶臺擦了,連調料瓶都重新擺了一遍。

再待下去,她怕是要把那瓶油雞樅的瓶子也拆開來洗一遍了。

許詩念深吸一口氣,扯了一張廚房紙巾擦擦手,解下圍裙,理了理衣領,推開門走出去。

聽到腳步聲,江時序抬起頭,目光從手機屏幕移到她臉上,嘴角彎了一下。

那抹笑意很淡,卻讓許詩念心裡莫名有些發毛。

許詩念站在廚房門口,跟他隔了三四米的距離。

平時她一個人住,覺得這個空間挺寬敞的,此刻卻覺得這客廳突然變得特彆小,小到空氣都不夠兩個人分的。

她邊走過去,邊抓腮撓耳地想要怎麼和他對話。

要不問他要不要看電視吧?

這……好像有點太刻意了。

要不問他工作忙不忙?

這不廢話嘛,他當然忙了。

那就問他什麼時候走?

可這也太冇禮貌了,人家剛吃完飯你就趕人。

許詩念心裡掙紮一番,思來想去,走到茶幾邊,她終於憋出一句自認為還算得體的客套話:

“江書記,你要不要喝杯蜂蜜水?家裡冇什麼彆的,隻有蜂蜜。”

聞言,江時序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渾身上下寫滿了“你快走吧”卻又不得不維持禮貌的女人,眉梢微微一挑,毫不客氣地回道:

“那就來一杯。”

話音落下,許詩念嘴角抽了抽。

她本來隻是客氣一下。

正常人不都應該說“不用了,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嗎?

可他怎麼就接了呢。

許詩念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臉上卻維持著主人家該有的禮貌微笑,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廚房。

她從櫃子裡拿出一個玻璃杯,又從冰箱裡取出蜂蜜罐,舀了一勺蜂蜜放進杯子裡,走到飲水機前接溫水。

接水的時候,她低著頭,看著杯子裡金黃色的蜂蜜被水流衝得旋轉起來,心裡忽然有點恍惚。

這樣的蜂蜜水,五年前她給他泡過無數次。

第一次給他泡蜂蜜水是在她宿舍。

她當時給他泡了一杯,他說喝了嗓子很舒服,往後的日子她就天天給他泡。

在一起那些年,她隔三差五就給他泡蜂蜜水。

那時給他泡蜂蜜水,她是心甘情願的,每次給他泡,她心裡都甜滋滋的,和蜂蜜一樣。

可現在,她給他泡蜂蜜水,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滿腦子想的都是,你喝完能不能趕緊走呀。

哎,時過境遷,同樣是泡蜂蜜水,卻是不一樣的心境。

許詩念輕輕歎了口氣,拿勺子攪了兩下,然後端著杯子走到沙發邊。

站定,她把杯子遞到江時序麵前。

江時序抬眸看了她一眼,伸手接過她遞過來的蜂蜜水。

接杯子的時候,他的指尖不經意間擦過許詩念的手指,她條件反射般縮回手,動作快得有些欲蓋彌彰。

江時序接過蜂蜜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閒適地靠在沙發上,繼續刷著手機。

一時間,客廳安靜極了。

許詩念站在原地,看了看眼前的男人,又看了看四周。

她突然覺得,這個男人,他坐在沙發上,即便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說,依然能讓整個屋子的氣壓瞬間不對勁。

那是一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像房間裡多了一頭安靜的猛獸,雖然知道它不會咬人,卻還是忍不住繃緊神經。

哎,明明是自己家,怎麼覺得這麼尷尬呢。

趕緊找點事情做吧,忙起來就不會那麼尷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