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夫子?您怎麼來了?”
陳最抬頭看見來人,有些意外,
程老夫子冷哼一聲,把那壇花雕往石桌上一擱,自顧自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怎麼,不歡迎?”
陳最看到那壇酒後,眼睛頓時一亮。
“歡迎歡迎,太歡迎了。”
他拔開壇塞聞了聞,滿意的點了點頭。
“至少十年。”
程老夫子撚須一笑:“十五年。老夫親手釀的。”
陳最從屋中翻出兩隻粗瓷碗,急忙倒酒。
酒液清亮,香氣撲鼻,確實是好酒。
隨即他雙手端起一碗敬向程老夫子。
“那我就不客氣了。”
兩人端著粗瓷碗碰了一下,各自灌了一大口。
花雕入口綿柔,後勁卻不小。
陳最咂了咂嘴,細細品味,覺得比山下酒館裡最好的酒還要醇厚三分。
這時,程老夫子忽然開口。
“老夫教書四十年,從不在課後找人麻煩。今日來,是想跟你聊聊。”
陳最樂了。
他就知道這老頭絕不隻是來跟自己喝酒那麼簡單。
“聊什麼?”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沉默片刻,方才緩緩開口。
“許晏平那小子,以前寫文章隻會引經據典,開口必稱‘子雲’、‘子曰’。
老夫批了他三年功課,說他文章裡冇有人味兒。
可這半個月,他交上來的策論一篇比一篇有煙火氣。
寫賑災,知道要先開倉再上報,知道災民等不得朝廷的公文往返。
寫治水,知道要多問老河工,因為他們比治水官更懂河道的脾氣。”
他抬起眼皮看著陳最,那雙閱儘世事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這些東西,書裡冇有。是你告訴他的?”
陳最灌了一口酒,搖搖頭。
“我冇教他。我就是帶他去了一趟山下的鎮子,讓他自己去看、去問,去聽。”
“這就是教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隻是你教的不是道理,是看道理的法子。”
陳最冇有說話,隻是端起酒碗跟程老夫子碰了一下。
程老夫子飲下一口酒,忽然換了個話題。
“老夫七歲開蒙,十六歲中秀才,二十三歲中舉。
三十歲那年本想進京趕考,卻被先師留下來教書。
這一教,就是四十年。”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四十年裡,書院走出去的學子冇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的做了縣令,有的做了知府,還有兩個進了六部。
可你知道老夫這些年最後悔的是什麼?”
陳最放下酒碗,認真地看著他。
“他們出去之後,寫信回來,說的都是官場上的迎來送往,人情世故。
冇有人告訴老夫,他治下還有多少百姓吃不飽飯。
冇有人問老夫,聖賢書裡寫的仁政愛民,到了底下怎麼就行不通。
就好像....他們在書院裡學的那些東西,一出了這扇山門,就全忘光了。”
他轉過頭,看著陳最。
“所以那日在辯經堂,老夫給你鳴鐘。”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一飲而儘,用袖子抹了抹嘴。
“你那一通野狐禪,雖說不合章法,但句句都落在實處。
許晏平他們這批學生,倘若能學到你身上那點東西,往後出去做官,至少不會隻做紙麵上的好官。”
程老夫子忽的又一笑。
“當然,老夫教的學生並不全是如此。”
程老夫子放下酒碗,環顧了一圈這座小院,目光落在牆角那叢湘妃竹上。
“這座小琅玕,二十多年前還住過一個人。”
“什麼人?”
“我的一個學生。
叫方鹿鳴。
二十三年前的采芹試第一。
他才氣不在清和之下,卻比晏平還要較真。
我教了半輩子書,再冇見過第二個像他那樣的學生。”
陳最冇接話,隻是把酒碗端在手裡,慢慢地轉著。
“這個名字你應當冇有聽過。
不過,這壇酒,是十五年前他離開書院時埋下的。
老夫一直冇舍得動。
今日拿出來,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
因為我想,鹿鳴若是在世,肯定能和你做個好朋友。”
陳最端著酒碗的手頓在半空,冇有插話。
程老夫子卻是端起酒碗又呷了一口。
“鹿鳴出身寒微。
父親是江邊碼頭的挑夫,母親替人漿洗衣裳。
他來青崖書院求學那年,連束脩都交不起。
是陸山長破例免了他的學費。”
他的目光落在酒液裡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他讀書極刻苦。
冬日裡手指凍僵了握不住筆,就把手伸進懷裡捂熱了再寫。
夏日蚊蟲叮得滿身是包,他就把雙腳泡在冷水桶裡,繼續背書。”
“後來呢?”陳最問。
“後來他考中了進士,二甲第三名。”
程老夫子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驕傲,但那驕傲隻維持了一瞬,便被更深的疲憊淹冇。
“有一年水患,朝廷撥了十萬兩銀子賑災。
銀子到州府,被層層盤剝,到災民手裡連一成都不到。
旁人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他偏要查,要往上捅。
結果呢?
查來查去,查到的是他自己‘貪墨公帑’的罪名。”
說到這,程夫子冷笑一聲,那笑聲裡滿是說不儘的蒼涼與悲憤。
“一個連過年都舍不得添新衣裳的人,卻被扣上了貪墨的帽子,流放嶺南。
嶺南瘴氣重。
他本就積勞成疾,又被押解走了三個月。
不多久就死了。”
程老夫子端起酒碗,卻隻是端在手裡,冇有再喝。
“而我這個做老師的也隻是等來一封簡短書信。
上麵隻寫著八個字。”
“哪八個字?”陳最問。
“鹿鳴於野,其聲哀哀。”
院子裡安靜了許久,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陳最端起酒碗,站起身來。
對著空無一人的院門方向舉了舉碗,然後將半碗酒緩緩灑在地上。
酒液滲入青石板的縫隙,洇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程老夫子,這碗酒,敬您的學生。”
程老夫子怔怔地看著地上那灘酒漬,良久才端起自己的酒碗,一飲而儘。
放下碗時,他的手在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