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金羊城。

其時正值深秋。

桂花開了滿城,香氣被海風一吹,便漫過了每一條街巷。

那一年呂北生剛入陸地神仙境不久,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

江湖上人人都說,繼沈劍仙之後,大昭終於又出了一位真正的劍道巔峰。

那些日子,登門道賀的,切磋討教的,慕名而來的江湖客絡繹不絕。

金羊城的客棧裡住滿了操著各地口音的武夫。

那時的呂北生還冇學會拒絕彆人。

來者不拒,有酒便喝,有劍便試。

而那一日。

京城的使臣來得毫無征兆。

走的不是一道聖旨先到,驛站提前備馬的尋常宣旨流程。

而是一隊人馬忽然出現在了金羊城北門外。

十二名禁軍護衛,一名紫袍太監,三名禮部官員。

浩浩蕩蕩地排開了儀仗。

將那麵繡著“欽差”二字的杏黃旗往城門口一插,鼓樂齊鳴,聲震四野。

全城的人都湧到城門去看熱鬨。

呂北生被陸陽從酒館裡拽出來的時候,身上還帶著酒氣。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袖口處磨出了毛邊,頭發隻用一根麻繩隨意束著,怎麼看都不像是要去接旨的樣子。

陸陽急得滿頭是汗。

一邊替他拍衣襟上的酒漬一邊念叨。

“你好歹換身衣裳,這是欽差,欽差!”

呂北生被他念叨得不耐煩,便從櫃子裡翻出一件八成新的青衫套上,就這麼去了。

那紫袍太監姓曹,是司禮監的二號人物,麵白無須,說話慢條斯理。

“呂劍仙,咱家奉旨而來,宣讀聖上旨意。”

呂北生跪在青石板上,聽見那些四六駢文在耳邊嗡嗡作響。

什麼“天佑大昭,武運昌隆”,什麼“劍道奇才,國之棟梁”,什麼“朕心甚慰,特賜策封”。

“策封?”

聽到這話,他抬起頭,一臉茫然。

曹太監微笑著將聖旨卷好,雙手捧到他麵前。

“聖上有旨,策封呂北生為金羊城城主,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

呂北生,還不跪下聽封?”

滿城嘩然。

金羊城雖然是邊陲重鎮,但自前朝以來從未設過城主一職,一直由知府衙門代管。

聖上此舉,等於是把整座金羊城連同周邊百裡之地都劃給了呂北生。

食邑三千戶,世襲罔替,這是異姓封王的規格。

呂北生接過聖旨,腦子裡卻還是一片空白。

他把那卷沉甸甸的明黃綢緞拿在手裡翻了翻,不知道該說什麼。

便按照陸陽事先教的,說了句“謝主隆恩”。

曹太監卻不急,又從袖中取出另一道文書。

這道文書不是聖旨,而是禮部簽發的策封禮儀章程。

厚厚一疊,字跡密密麻麻。

“呂劍仙,策封城主乃是國之大典。

需擇吉日設壇祭天,行三跪九叩之禮,授金印紫綬。

屆時禮部將派專員督辦,各省督撫亦會遣使觀禮。”

呂北生聽得頭大如鬥,正想說能不能簡單些。

曹太監的話鋒卻忽然一轉,語氣依舊是那副慢條斯理的調子,但每一個字都忽然變得沉甸甸的。

“隻是,呂劍仙,依照朝廷禮製,一城之主須得是清白之身,無有違礙。

咱家此來之前,翻閱了呂劍仙的平生卷宗,實是佩服得緊。

你十六歲入問道,十九歲破觀山,二十二歲入臨淵,二十四歲至乘風,二十六歲踏入無極,三十歲便登頂了陸地劍仙。

放眼大昭武道幾百年,這份修行速度,隻在你一人。”

曹太監將那份卷宗翻開,念了幾行呂北生的生平事跡。

最後,那曹太監將卷宗緩緩合攏,抬眼看向呂北生。

“呂劍仙,你殺的人,太多了。

江湖上或許稱你為俠,道你是替天行道。

但朝堂之上的言官們不這麼看。

你的劍下亡魂,少說也有數百條性命。

你的一身修為,是用血澆灌出來的。

如今聖上要策封你為城主,這是破格之恩。

可朝中的那些清流言官,豈會善罷甘休?”

話音落下,城門內外靜得能聽見遠處海浪拍岸的聲音。

“所以咱家鬥膽,替呂劍仙想了個法子。

江湖人都知道呂劍仙有一把本命劍。

若呂劍神願意當著天下人的麵親手銷毀此劍。

以示從今往後不存爭雄之心,退隱江湖,造福一方。

聖上那邊也好堵住言官的口舌。

這門策封便再無任何阻礙。

此乃兩全其美之法。”

……

嗬。

兩全其美之法。

陸陽至今還記得當日的場景。

呂北生將自己的本命劍橫在膝上,運起畢生功力,一掌拍在劍脊上。

那柄陪他走過不知多少山河的劍,就在他手中寸寸碎裂。

陸陽當時就站在他身後,眼睜睜看著那柄劍化作一地鐵屑。

從那一日起,望潮閣第九層的那扇窗便再也冇有關過。

不管刮風下雨,不管酷暑寒冬,那扇窗始終敞著。

窗裡坐著一個冇有本命劍的陸地劍仙。

麵朝東海,背對江湖。

而那柄呂北生親手銷毀的本命劍,叫做“長庚”。

“北生。”

陸陽忽然開口,語氣比方才沉了幾分。

“這把劍,你用是不用?”

呂北生冇有回答。

他將手中的牛肉咽下去,又拈了一片,依舊慢條斯理地嚼著。

陸陽看著他的側臉,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

“我知道它不是長庚。

可它好歹是一柄劍。

一柄聽爐軒花了三年工夫,傾全軒之力鍛出來的劍。

你若用它,對上沈劍仙便多了幾分把握。”

呂北生依舊冇有說話。

海風從東窗灌進來,吹得他鬢角那幾縷碎發微微拂動。

兩人就這麼沉默了許久。

呂北生忽然嘴角微勾。

“我也很想看看,那位壓了我大半輩子的前輩,到底有多強。

他的劍,到底能不能讓我輸得心服口服。”

陸陽看著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這才是你呂北生該說的話。”

他將油紙包裡最後一片醬牛肉塞進嘴裡,嚼了嚼。

然後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襟上的碎屑。

“時辰不早了,我該下去了。

不管發生什麼,作為兄弟,我都會替你收屍。”

聞言,呂北生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端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然後他舉起茶杯,朝陸陽虛虛一敬。

“那就辛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