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境百萬主力中軍大營,坐落於落霞坡以南四十裡處的臥虎原。

帥帳燈火徹夜不熄,帳外十二名甲士按刀而立,鐵甲在夜風中泛著寒光。帳內燭火搖曳,將兩道身影投在牛皮帳壁上,一個如槍挺立,一個如鬆盤坐。

戰天野卸了甲胄,隻著一身玄色武服,手指按在案上那幅羊皮行軍圖上,指節發白。他年近六十,麵如鐵鑄,鬢角霜色微濃,唯有一雙虎目依舊淩厲如刀。

張天誌坐在下首,青衫綸巾,麵容清瘦,年約四旬上下,目光沉靜如淵。他手中捧著一盞冷茶,遲遲未飲。

“老張。”戰天野聲音壓得極低,帳外親衛皆已屏退至十丈開外,“你跟我說實話——這一仗,你看出多少?”

張天誌放下茶盞,十指交叉擱在膝上:“大帥想問哪一處?”

“全部。”

張天誌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往年噬靈族入秋才動,從不與我軍主力纏鬥。今年立夏剛過便傾巢而出,處處露破綻,分明是誘我北上。”

“接著說。”

“我軍行軍路線,先鋒排布,糧草節點,甚至斥候換防時辰——敵人拿捏得分毫不差。”張天誌抬起眼,“大帥,這不是戰場嗅覺,這是有人把咱們的部署圖,一張一張送到了敵人案頭。”

戰天野冇說話,拳頭攥得骨節哢哢作響。他盯著案上那幅輿圖,目光卻漸漸飄遠。

“天啟二年,京都血夜。”他忽然開口,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來,“噬靈族九位天象、二十三位蘊丹,一夜之間突入京都內城,如入無人之境。大內供奉死了十七位,暗衛死傷三百餘。太子身中奇毒,明皇為救太子,親手將那七成奇毒轉嫁己身。”

張天誌靜靜聽著。

“那毒,禦醫束手,天下奇毒榜上從未見過。明皇以身試毒,三年前徹底爆發,對外稱昏迷不醒。”戰天野抬起頭,虎目中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老張,我跟明皇自幼一起長大,並肩作戰多年。他是什麼人,我比你清楚。”

張天誌目光微動:“大帥是說……”

“明皇中毒是真,昏迷是假。”戰天野壓著嗓子,每個字都像刀鋒刮過鐵板,“京都血夜之後,朝中清洗了多少人?天啟二年末到天啟二十年,暗衛出身的官員被外放、被貶斥、被滅口——你算算,十八年間,京中換了多少張麵孔?”

張天誌臉色驟變:“大帥是說,明皇昏迷之前就在布局?”

“局早就布好了。”戰天野冷笑,“太子身中餘毒體弱,從未參與朝堂爭鬥——為什麼?明皇護的。四子爭權,黨爭不斷,朝野混亂——明皇要的。一個‘昏迷’的皇帝,四個爭權的皇子,才能把那些藏在暗處的鬼一個個引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三年前明皇‘昏迷’,你猜是誰在暗中盯著朝堂?”

張天誌深吸一口氣:“明皇的人。”

“那些被外放、被貶斥、被滅了口的暗衛舊部,一個都冇死。”戰天野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殘忍的弧度,“他們就在京都的暗處,等著誰先露出馬腳。四皇子以為自己鬥倒了太子,二皇子以為自己拉攏了世家——他們連自己頭頂懸著一把刀都不知道。”

他轉身望向京都方向,帳外夜色沉沉,仿佛能穿透千裡,看見那座巍峨皇城下的暗流。

“明皇這輩子打過多少硬仗,諸位皇子加在一起,不夠他一隻手玩的。”

張天誌沉默良久,緩緩道:“那這次北伐……”

“這次北伐。”戰天野收回目光,聲音重新變得冰冷,“你以為聖旨是三年前‘昏迷’的明皇下的?是四皇子和兵部那幫人假傳聖旨。但明皇若真醒了——他會攔嗎?”

張天誌瞳孔驟縮:“大帥的意思是,明皇借這次北伐,清洗西境?”

“不。”戰天野搖頭,“明皇若真要清洗我,用不著百萬大軍做餌。這道假聖旨出宮的那一刻,暗衛的人就盯上四皇子了。四皇子以為自己在借刀殺人,其實明皇在借他的手,把通敵的人一個個挖出來。”

他轉身走到帳壁前,手指按在輿圖上劍門關的位置:“我們隻管打好這一仗。朝堂的事——有人收網。”

話音未落,帳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親衛急報:“大帥,監軍大人持聖旨到!”

戰天野與張天誌對視一眼。

張天誌眉頭微蹙:“李德全?此人是四皇子的人……”

“來得真快。”戰天野嘴角浮起一絲冷笑,聲音壓得極低,“老張,你猜這個李德全——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棄子嗎?”

張天誌一怔,隨即歎息:“四皇子派他來催戰,就冇打算讓他活著回去。仗打贏了,監軍督戰有功;仗打輸了,監軍逼戰致敗,正好了斷——四皇子手裡乾乾淨淨。”

“所以他越囂張越危險。”戰天野收起冷笑,麵色一肅,“這種人被逼急了什麼都乾得出來。見機行事。”

帳簾掀開,一個身形高瘦的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著緋色官袍,腰間懸著一枚金質虎符,麵容白淨無須,一雙三角眼滴溜溜轉了一圈,落在案上那幅攤開的行軍圖上。

“大帥好雅興啊。”監軍宦官李德全尖細的嗓音在帳中回蕩,“各路大軍都已開拔,大帥卻在這中軍帳裡與軍師品茶賞圖,好不悠閒。”

戰天野端坐不動:“李監軍深夜前來,有何貴乾?”

“貴乾?”李德全冷笑一聲,展開手中明黃聖旨,“聖上有旨,著西境大帥戰天野即日揮師北進,不得遷延觀望,務必於三日內與噬靈族主力決戰,一舉踏平敵營。大帥,接旨吧。”

張天誌上前一步,雙手接過聖旨,和顏悅色道:“李監軍辛苦。隻是前線敵情未明,趙承陽所部先鋒已在落霞坡發現黑狼旗蹤跡,疑有玄鳥旗側應。此時貿然全軍推進,恐中埋伏。”

“埋伏?”李德全尖聲笑了,“張軍師,你是在質疑聖上決策?”

“不敢。”張天誌笑容不改,“隻是大軍一動便是百萬人的性命,總得摸清敵情再動不遲。”

李德全臉色一沉:“那破虜軍呢?八萬大軍,離營數日,去向不明,戰大帥,這你又作何解釋?”

戰天野抬起眼皮,目光如刀:“李監軍,破虜軍自有其作戰任務。兵行詭道,若事事報備,還打什麼仗?”

“好一個兵行詭道!”李德全尖聲高叫,“戰天野,我看你是擁兵自重,抗旨不遵!破虜軍八萬精銳,不聽朝廷調度,不報帥府備案,你想乾什麼?直攻京都嗎!”

“啪!”

張天誌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上,聲音不大,卻讓李德全渾身一震。

“李監軍。”張天誌笑容溫潤,眼神卻冷了下來,“大帥府有臨機專斷之權,這是明皇親賜的。破虜軍行蹤屬於軍機,按祖製,監軍不得過問戰事部署。您今夜闖帳催戰,張口擁兵自重閉口抗旨——敢問李監軍,是您自己要來的,還是京中哪位大人讓您來的?”

李德全臉色青白交加,指著張天誌的鼻子:“你、你一個軍師,竟敢對本監軍無禮!”

“不敢。”張天誌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到近乎諷刺,“隻是提醒李監軍,大軍出征在外,軍心為重。您今夜這番話傳出去,將士們寒了心,明日誰還肯賣命?您若執意要催戰,不如親自去落霞坡,看看噬靈族的刀快不快。”

李德全氣得渾身發抖,甩袖怒道:“好,好得很!戰天野,張天誌,你們給本監軍等著!本監軍這就回京麵聖,參你二人擁兵自重、違抗聖命之罪!”

他轉身便走,走到帳門口又停下,回頭陰惻惻一笑:“對了,忘了告訴大帥——破虜軍的事,京中已經知道了。四皇子殿下很是關心呢。”

帳簾落下,腳步聲遠去。

戰天野麵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

張天誌輕歎一聲:“大帥,此人回去必是死路一條。四皇子不會讓他活著回京——他知道得太多了。”

“他死不死,與我們何乾。”戰天野冷冷道,“但破虜軍的事瞞不住了。”

“瞞不住便瞞不住。”戰天野站起身走到帳壁前,手指按在掛著的西境輿圖上,“李德全這一鬨,朝中參本半個月內必到。但在此之前——”

他手指點在落霞坡位置:“承陽那小子,得先活下來。”

燭火映照下,輿圖上落霞坡、臥虎原、劍門關三地連成一線。張天誌緩步上前,低聲問道:“大帥,八大軍團,您打算怎麼擺?”

戰天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目光如炬:“龍驤騎三萬,已入落霞坡,趙承陽扛著第一刀。虎賁騎五萬,戰雲錚正往側翼摸。銳武、玄甲、定遠、滿甲四支主力,合計三十二萬,拱衛中軍大帳,護住百萬主力核心。靖邊、武定兩軍十六萬,留守劍門關,死也不能動——那是我們的退路。”

“還有破虜軍。”張天誌淡淡道。

戰天野嘴角抽了抽,從案上翻出一份軍報,是趙承陽三日前送來的,上麵隻有一行字——“破虜軍行軍路線已作調整,詳情待戰後呈報。”

“八萬幻夜幽影,就這樣憑空消失了。”戰天野將軍報拍在案上,哭笑不得,“幕府不知道,朝堂不知道,連我這個大元帥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這小子——”

“真是個陰貨。”張天誌接話,難得笑出了聲。

戰天野也笑了,笑著笑著又搖了搖頭:“小小年紀,滿肚子後手。你說,誰教出來的?”

張天誌撚須而笑:“不知是誰教出的這般城府與算計。”

戰天野端起身側早已涼透的酒盞,仰頭飲儘,放下時發出“篤”的一聲輕響。他望著帳外漆黑的夜空,聲音很淡:“還能有誰?當年在劍門關,承陽整天跟在靈兒那丫頭屁股後麵跑,什麼餿主意都敢出。承陽這藏兵不報的膽子,八成就是那時候被她帶出來的。”

張天誌微微一怔,隨即歎息:“靈兒那丫頭,如今在京都薪火學院深造,怕是有三年冇回西境了吧。”

“三年零兩個月。”戰天野語氣裡帶著笑意,眼中卻有一絲老父親的複雜,“上次來信還說,薪火學院的山長誇她天賦極佳,有望在兩年內破入天象。這丫頭,比她爹強。”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不過承陽這小子,把破虜軍藏得連我都找不到——這筆賬,等仗打完了再跟他算。眼下最重要的,是他得先活下來。”

他轉身重新走到輿圖前,手指從落霞坡往北緩緩移動,停在界河邊緣一處標註為“絕地”的空白區域,凝視片刻,又收了回來。

“不管他把破虜軍藏在了哪。”戰天野聲音沉定,“那八萬幻夜幽影,一定在等一個時機。”

帳外,夜風卷過臥虎原,吹得帥帳旗幟獵獵作響。遠處落霞坡方向,隱隱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不知是龍驤騎在列陣,還是黑狼旗在調兵。

張天誌忽然道:“大帥,靈兒不在西境,那趙承陽身邊……”

“冇有幫手。”戰天野聲音沉了幾分,“三萬對五萬,他手裡隻有龍驤騎。”

“那大帥不擔心?”

戰天野沉默良久,轉身將銀槍從架上取下,槍尖在地上劃出一道淺痕,恰好處在落霞坡與臥虎原之間。

“擔心。”他握緊槍杆,“但我更怕那丫頭在京都聽到消息,直接殺回西境——她乾得出來。”

張天誌啞然失笑。

帥帳外,三重崗哨的火把在夜風中齊刷刷亮起,宛如一條火龍盤臥中軍。遠方落霞坡方向,第一聲號角劃破夜空,沉悶而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