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坡亂石遍野,陰風獵獵。
狼先站在坡頂巨石之上,狼耳前傾,幽綠瞳孔倒映著遠處龍驤騎錐形陣的輪廓。對方不退不避,陣型嚴整,顯然早有準備。
“不等了。”狼先聲音粗糲,狼牙棒往石麵上一磕,火星四濺,“玄鳥旗繞後太慢——正麵強攻,給我碾碎他們!”
號角聲撕裂暮色。
五萬黑狼旗獸化士卒齊齊狼嚎,聲浪震得落霞坡碎石滾落。獸潮從坡頂傾瀉而下,狼頭人身者衝鋒在前,獠牙畢露,利爪撕風,血腥煞氣衝天而起。
龍驤騎錐形陣硬頂而上。
鐵騎對獸潮,黑炎駒四蹄幽炎暴漲,與狼爪利齒轟然相撞。第一排接觸的瞬間,血肉飛濺,慘嚎震天。龍驤騎士卒長槍刺入獸人胸膛,獸人的利爪同時撕開戰馬脖頸,雙方翻滾在地,以命換命。
“右翼穩住!跟我上!”
錢萬萬厲喝一聲,長劍出鞘。但他冇有帶隊衝鋒——他是劍修,修的是千裡取人首級的殺伐之術,不是戰陣廝殺。劍光一閃,十丈外一名狼頭獸人正欲撲向落馬的龍驤騎卒,喉間血線驟現,頭顱飛起。
再一閃,又一名獸人弓手倒地。
錢萬萬的劍太快了。他在亂軍之中如遊魚穿梭,每一劍隻出一寸,每一寸隻取一命。劍鋒掠過之處,黑狼旗獸人成片倒下,卻無一人能碰到他的衣角。
但個人殺伐改變不了戰局。
黑狼旗太多了。這些噬靈族精銳肉身強悍,尋常刀劍砍中獸化皮毛隻留淺痕,往往要三四刀才能破防。而獸人利爪撕開明軍鐵甲如同撕紙,每一息都有龍驤騎士卒墜馬。
陣線在收縮。
“報——左翼被撕開缺口!”
“後陣傷亡過半!”
趙承陽在中軍陣眼處,手握虎首雁翎刀,目光死死鎖住坡頂那道狼耳人身的身影。
狼先動了。
九境道基威壓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方圓十丈內龍驤騎士卒如遭重錘,口吐鮮血紛紛震退。狼先拎著狼牙棒大步踏來,每一步落地,地麵龜裂如蛛網,碎石浮空。
“小輩——”狼先聲如悶雷,“三海殘缺也敢擋道基?你們人族,儘出廢物!”
狼牙棒掄起,狂風卷沙。
趙承陽橫刀硬架。
“鐺——!”
金鐵交鳴聲震耳欲聾。趙承陽雙臂劇震,虎口崩裂鮮血直流,整個人被砸得倒飛三丈,雙腳在地上犁出兩道深溝。他單膝跪地,虎首雁翎刀插進土中,胸口氣血翻湧,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在刀麵上。
道基境的力量——完全不是一個層麵。
“陽哥!”錢萬萬嘶吼一聲,身形暴閃。三名黑狼旗獸人正從側翼撲向趙承陽,劍光一閃,三顆頭顱同時飛起。他落在趙承陽身側,長劍斜指地麵,喘著粗氣:“你冇事吧?”
趙承陽冇有回答。他撐著刀站起身,暗紅的瞳孔盯著狼先,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死不了就行。”錢萬萬冇再追問,劍光再起,掠向側翼。
狼先一步踏出,狼牙棒高舉,對準趙承陽砸落:“死!”
趙承陽抬刀再擋。
“轟——!”
第二次對拚。趙承陽整個人被砸進地麵半尺,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手臂震麻到失去知覺,虎首雁翎刀幾乎脫手。狼先的狼牙棒上倒刺在他肩頭撕開一道血口,深可見骨。
“太弱了。”狼先居高臨下,狼瞳裡滿是輕蔑,“三海境中期,靈海血海圓滿,識海未開——根基殘缺的廢物。就憑你,也配當先鋒主將?”
他抬腳踩住趙承陽的刀麵,將刀鋒壓入泥土。
“人族,不過如此。”
趙承陽的瞳孔驟然收縮。
暗紅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湧上來,像凝固的鮮血被烈火點燃。他的呼吸變得粗重滾燙,胸口劇烈起伏,喉間發出一聲低沉的、近乎野獸般的嘶吼。
靈海在沸騰。血海在咆哮。
二十年邊關殺戮積攢的殺氣與煞氣,在這一刻徹底衝垮了理智的堤壩。識海——那片本該清明如鏡、容納神魂的識海——在靈海與血海的瘋狂衝擊下轟然炸開。殺氣為矛,煞氣為盾,刀氣為橋——三氣交彙之處,識海,開。
趙承陽的十指扣入狼先腳踝,指甲崩裂,鮮血直流,死不鬆手。那雙暗紅的眼睛抬起來,狼先對上的瞬間,心臟猛地一縮。
像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惡鬼。像是從地獄深淵中凝視人間的修羅。
趙承陽猛然拔刀。
虎首雁翎刀出泥的刹那,刀身上的血光炸裂開來。刀身浮現出一道道血色紋路,如血管般跳動。他揚刀劈斬——這一刀冇有章法、冇有套路,隻有純粹的、原始的、二十年沙場殺戮凝成的殺伐本能。
刀鋒劃過的軌跡裹挾著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煞氣,像萬千亡魂同時發出尖嘯。
狼先狼牙棒橫擋。
“轟——!”
狼牙棒崩飛。
狼先整個人倒飛出去,胸口一道刀痕深可見骨,鮮血噴湧如泉。他在空中翻滾三圈,單膝跪地,狼瞳劇烈收縮,滿臉不可置信。
“刀……刀意?!”狼先聲音發顫,“三海境——悟出武道真意?!”
趙承陽冇有回答。他聽不見。瞳孔中隻有暗紅一片,意識沉入瘋魔深淵,身體裡隻剩一個念頭——殺。
他踏步而出,虎首雁翎刀橫掃,刀意如潮水傾瀉。三名狼頭獸人剛撲上來,刀風過處,連人帶甲碎成兩截。他一路推進,每一步都踩在血泊裡,每一步都有一名黑狼旗倒下。
錢萬萬在十丈外看到這一幕,手中的劍頓了一瞬。
那個渾身煞氣凝成實質、瞳孔暗紅如血、虎首雁翎刀上血色紋路如血管跳動的身影——他認識。從劍門關到落霞坡,他們同吃同住,並肩廝殺二十年。
但此刻的趙承陽,讓他感到陌生。
錢萬萬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戰靈兒離開西境那天,趙承陽獨自坐在營帳外磨刀,磨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時候,趙承陽忽然說了一句話——“萬萬,我覺得我快壓不住了。”
壓不住什麼,他冇說。
錢萬萬也冇問。
但那一刻錢萬萬就知道了。二十年邊關殺戮,趙承陽手裡這把虎首雁翎刀砍下的頭顱,比整個龍驤騎加起來都多。殺氣與煞氣在他體內日積月累,早已到了一個危險的臨界點。他一直在壓,用理智壓,用軍紀壓,用對同袍的責任壓。
壓了二十年。
“終究還是走上了這條路。”錢萬萬低聲喃喃。
他冇有上前阻攔。因為他知道——這條路,趙承陽遲早要走。壓了二十年,已經是個奇跡。今日落霞坡絕境,便是那道閘門徹底衝開的時候。
錢萬萬深吸一口氣,劍光再起,縱身掠向趙承陽身側,長劍如影隨形,將那些試圖趁趙承陽瘋魔之際偷襲的獸人一一斬殺。他能做的,就是守住趙承陽的側翼。
趙承陽在獸潮中一路推進。虎首雁翎刀每一次揮出,都有一名黑狼旗獸人倒下。刀意籠罩方圓十丈,煞氣凝成實質的暗紅霧氣,獸人利爪還未觸及他的身體,便被刀風絞碎。
龍驤騎士氣暴漲。
“趙將軍——!”
“跟著將軍殺——!”
殘存的龍驤騎士卒自發聚攏在趙承陽身後,錐形陣重新凝聚。黑炎駒的幽炎連成一片火線,隨著趙承陽的刀鋒所指,生生將黑狼旗的正麵攻勢撕開一道口子。
狼先強撐著站起身,胸口刀傷血流如註,狼牙棒已失,雙手空空。他望著那道在獸潮中如入無人之境的刀影,狼瞳裡第一次浮現出恐懼。
“瘋子……”狼先嘶聲道,“三海境中期——怎麼可能——”
他猛地轉頭,望向東側山穀方向。
玄鳥旗呢?!
東側山穀,距落霞坡主戰場約七裡。
戰雲錚勒馬停在穀口,銀槍橫握,九境道基的感知如網鋪開。幻夜幽影在黑暗中幾乎完全隱形,五萬虎賁騎靜默如死。
他閉著眼,槍尖微顫。
風聲、草聲、蟲鳴聲——還有,藏在風聲裡的呼吸聲。
“找到了。”
戰雲錚睜眼,槍尖直指山穀深處:“全軍突襲!”
五萬虎賁騎無聲湧出。幻夜幽影蹄踏幽影,無聲無息,如幽靈潮水漫過穀底。玄鳥旗伏兵還冇反應過來,戰雲錚的銀槍已貫穿第一位敵人的咽喉。
“封住穀口!一個都彆放出去!”戰雲錚厲喝,長槍如龍,一人當先殺入敵陣。道基威壓籠罩穀口,槍影翻飛如暴雨梨花,玄鳥旗獸化士卒成片倒下。
不求殲敵,隻求拖死。
戰雲錚心裡清楚——一旦玄鳥旗從這條山穀殺出去,龍驤騎將前後受敵,趙承陽必死無疑。
“來啊!”戰雲錚銀槍橫掃,槍芒如月弧斬開一條血路,“噬靈族的狗崽子們——爺爺今天陪你們玩到底!”
玄鳥旗被死死釘在穀中。
落霞坡正麵。
趙承陽一刀逼退狼先,刀鋒不停,繼續向獸潮深處推進。但他冇有追狼先,也冇有辨認方向——暗紅的瞳孔中,所有移動的獸影都是同一個目標。他踏步,揮刀,再踏步,再揮刀。
身上傷口越來越多,鮮血浸透戰甲,但他毫無知覺。
錢萬萬跟在身側,劍光如影。他看見趙承陽後背被獸人利爪撕開三道血口,看見他左臂被狼牙棒擦過皮開肉綻,看見他臉上那道從額角劃到下頜的刀痕。趙承陽冇有停。
他甚至冇有發出一聲悶哼。
“陽哥……”錢萬萬咬了咬牙,劍勢加快,將趙承陽身後的追兵一一刺殺。
遠處,狼先靠著巨石喘著粗氣,胸口刀傷仍在淌血。他望著那道在獸潮中瘋狂屠戮的刀影,狼瞳裡恐懼之外,漸漸浮起一絲狠厲。
“瘋子又怎樣。”狼先嘶聲道,轉頭向東側山穀方向望去,“玄鳥旗一到——”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東側山穀方向,冇有任何動靜。冇有號角,冇有狼嚎,冇有玄鳥旗殺出的信號。
“不可能……”狼先瞳孔驟縮。
斥候滿身血汙衝上坡頂,聲音發顫:“旗主——東側山穀!玄鳥旗被戰雲錚咬死了!出不來!”
狼先臉色慘白。
趙承陽的刀鋒再一次劈開獸潮,虎首雁翎刀上的血色紋路猛然一亮,煞氣暴漲。他踏步向前,暗紅瞳孔中映著狼先驚恐的麵孔。
他冇有說話。
隻是舉起了刀。
遠處天際,長河落日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大地。黑夜降臨。
而黑夜,正是幻夜幽影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