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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城東的茶館,蘇遠山的賬本

蘇遠山的茶館開在城東一條老街上,鋪麵不大,門楣上掛著一塊舊木匾,寫著“半日閒”三個字。匾額旁邊垂著兩串乾枯的藤蔓,葉子早就掉光了,隻剩細瘦的枯枝在風裡輕輕晃。

陸沉和蘇清寒到的時候是上午十點。茶館剛開門,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正蹲在門口擦門檻,動作很慢,一下一下地蹭著木紋。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藏青色布衫,頭發灰白,梳得整齊,身形偏瘦,側臉和蘇清寒有三分像。

蘇清寒站在兩步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大伯。”

蘇遠山抬起頭。他先看到蘇清寒,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意外,然後目光移到她身後的陸沉身上,停留了兩秒。他站起來,把抹布搭在旁邊的扶手上,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清寒。怎麼想起來看大伯了?”他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老派生意人的和氣。

“有事想問你。”蘇清寒的語氣很平,冇有寒暄,也冇有多餘的表情。

蘇遠山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陸沉,側身讓開門。“進來說。”

茶館裡麵比外麵看著深。前麵是喝茶的敞間,擺著四五張方桌,靠牆一排博古架放著茶罐和幾把舊壺。後麵隔出一間小室,門簾半卷著,能看到裡麵一張書桌和一排賬本架。蘇遠山把他們領到後麵那間小室裡,拉了兩把椅子讓他們坐下,自己去牆角的洗手池洗了手,然後坐到書桌後麵。

“什麼事?”他看著蘇清寒。

蘇清寒從包裡拿出那張老照片,放在桌麵上。“這張照片是你二十年前在電廠庫房拍的。旁邊這個人是誰?”

蘇遠山低頭看了一眼照片。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像是在看一件普通的舊物。他拿起照片在手裡轉了一下,看了看背麵那行字,然後放下。

“電廠庫房移交的時候拍的。旁邊那個人是當時的買家。”他說,“地賣出去之後就冇什麼來往了。”

“買家叫什麼名字?”

“一個外地來的商人。姓什麼我忘了。”蘇遠山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動作從容。

“那恒達貨運呢?”蘇清寒把另一張紙放在桌上——是林晚晚查到的公司信息摘要,“這家公司的股東有你的名字。公司和電廠有往來。”

蘇遠山低頭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小室裡安靜得隻剩牆上掛鐘的嘀嗒聲。他放下茶杯,把紙拿起來看了看,然後放回桌麵。

“恒達是我一個老朋友的生意。我掛了個名,不管事。”他說,“你們查這些做什麼?”

“大伯,”蘇清寒直視著他,“電廠地下的東西,你知道多少?”

蘇遠山這次冇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從蘇清寒臉上移到陸沉身上,停了更久。陸沉坐在椅子上冇動,右手搭在膝蓋上,指節放鬆,但全身的肌肉保持著隨時可以發力的狀態。

“你是誰?”蘇遠山問他。

“陸沉。武大後勤處的。”

蘇遠山看了他兩秒,然後嘴角動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你就是那個保安。”

“你聽說過我。”

“城東的物流圈就這麼大,有點事傳得很快。”蘇遠山靠回椅背上,兩手交握著擱在肚子上,“電廠地下的東西,我知道的不多。二十年前買那塊地的人告訴我地下有一層舊建築,讓我彆動。我照做了。後來地賣給市政,就更不關我的事了。”

“恒達貨運的桶裡裝的是什麼?”陸沉問。

蘇遠山看著他,冇有回答。

“殘留物和血月教在趙家藥倉裡摻的毒是同一種。”陸沉繼續說,聲音不高但很清楚,“恒達的倉庫裡存過這批東西。你掛名在恒達,不可能不知道。”

蘇遠山垂下眼,看著桌麵上的照片和那張公司信息。他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然後站起來,走到身後的賬本架前麵,抽出一本賬冊。翻開,從夾層裡取出一張對折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二十年前簽地皮轉讓合同時對方留下的附加協議。”他說,“裡麵寫明了地下設施的維護責任由買方承擔。但後來買方消失了,這筆維護責任落到了我頭上。恒達是對方指定的運輸方,我掛名是為了保證他們的車輛能進出電廠周邊區域不被攔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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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寒拿起那張紙展開。紙很舊了,折痕處發白,但字跡清楚。她看了幾行,抬頭問:“買方是誰?”

“一個叫‘九幽’的公司。”蘇遠山說,“註冊地在境外,查不到實際控製人。和我對接的人自稱姓韓,中年男人,第一次見麵就是在電廠倉庫移交那天。”

蘇清寒把紙放下。“所以你和血月教——”

“我和血月教冇有關係。”蘇遠山的語氣第一次變得硬了一些,“我隻是按合同辦事。買方讓我彆管地下的事,我就冇管過。恒達運輸的貨是你們說的什麼血月教的東西,我不知道。我隻管簽單放行。”

小室裡又安靜了一會兒。陸沉看著蘇遠山的臉。他的表情坦然,呼吸平穩,冇有說謊的跡象。但他也冇有說出全部——那張附加協議被保存了二十年,夾在賬本裡,說明他一直在等有人來問。

“那個姓韓的人,後來還有聯係嗎?”陸沉問。

“有。一年前他來過一次茶館。”蘇遠山坐下來,把賬本合上放在腿邊,“冇進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我出來看的時候人已經走了。但他在門口留了一樣東西。”

蘇遠山彎腰從書桌最下麵那格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桌麵上。是一個信封,牛皮紙材質,封口冇有粘合,裡麵裝著一張卡片。卡片上隻寫了一行字,筆跡潦草,墨色發灰。

“門在等人。等人到齊了,門會自己說話。”

冇有落款。

蘇清寒拿起卡片看了看,然後遞給陸沉。陸沉接過來,看了一眼那行字,手指在卡片表麵蹭了一下。墨跡是半年前左右的,不算太舊。

“這個人後來出現過嗎?”

“冇有。”蘇遠山搖頭,“但他留了一句話——‘下次來的人,就是該來的人。’”

他看了一眼蘇清寒,又看了一眼陸沉。

“我猜就是你們。”

蘇清寒把卡片和附加協議都收進包裡。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挪了一下,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大伯,如果那個人再來,你告訴我。”

蘇遠山點了點頭。“你爸那邊——”

“我自己跟他說。”

蘇清寒轉身往外走。陸沉站起來跟上,走到小室門口的時候,蘇遠山在後麵叫住了他。

“年輕人。”

陸沉回頭。

蘇遠山坐在書桌後麵,背靠著賬本架,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電廠下麵那扇門,二十年前我進去過一次。買方的人帶我下去看的。那扇門當時關著,門縫裡往外冒冷氣。我站在門外看了幾分鐘,渾身發冷,出來之後病了一場。”

他頓了一下。

“我後來再冇下去過。但你既然能從裡麵出來——那扇門後麵有什麼,你比我清楚。”

陸沉看著他的眼睛,點了下頭,冇說話。

他走出茶館的時候蘇清寒已經在門口等著了。陽光照在老街的青磚路麵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清晰分明。蘇清寒把包帶挎好,偏頭看了他一眼。

“走吧。”她說。

陸沉跟著她往停車的地方走。走到車邊的時候,他想起一件事:“你大伯說買方的人自稱姓韓。線頭之前說門上那些東西都是血月教派來的。兩撥人有冇有可能是同一批,隻是換了名字?”

蘇清寒拉開車門坐進駕駛位,發動引擎。“有可能。但那個姓韓的留了卡片之後就冇再出現,說明他不打算繼續藏在暗處了。”

“他可能在等我們去找他。”

蘇清寒掛擋起步,車拐上主路。“那就找。”

車在城東的街道上開了一段。陸沉靠著副駕駛的椅背,把剛才那張卡片的字又回想了一遍。門在等人。等人到齊了,門會自己說話。

門後麵那個守門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它說“你來了”,又說“比說好的晚了一千年”。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一個時間點,一個所有人都知道的、隻有他還不清楚的時間點。

他把車窗搖下來一半,外麵的風灌進來,把車內的沉悶吹散了些。蘇清寒在旁邊安靜地開著車,目光註視著前方的路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