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鹽殼之下是黑土地
沈家分到的五畝荒地,比堪輿圖上畫的還要差。
胡楊林已經枯萎了,隻剩下十幾根扭曲的灰白色樹乾。再往北就是風口,風把碎石吹得到處都是,白色的鹽殼鋪滿了地麵,踩上去會發出哢嚓的聲音,仿佛踏在了一層薄骨之上。
沈林被柳氏,沈青柏攙扶著剛走到地頭,臉色就很難看了。
他蹲下身把鹽殼撿起來在手裡搓了搓。白末沾到手指上之後,吃起來又苦又澀。
“種不了。”沈林把碎屑吐出來,說,“鹽這麼重,把種子埋進去也會爛。難怪那管營答應得那麼痛快。”
周圍的流放犯們也跟著笑了起來。
他們大多數都在附近,雖然田地離水井很遠,但是還能看到一些駱駝刺。沈家的地很白,非常刺眼,而且冇有蟲洞。
一個穿著破爛的瘦高個男人,胳膊交叉在胸前對沈清棠露出了笑容。
“沈姑娘,昨天晚上不是很威風嗎?要不然就用你的鐮刀去砍鹽巴,把鹽巴砍碎了熬成鍋裡的鹽,再去鎮上換幾個銅板。”
“這不是田地,就是一口冇有蓋子的白棺材。”
“我覺得還是早點去找管營。女人嘛,哭上兩聲,也未必能換到一塊地。”
笑聲更加刺耳了。
沈青柏抓起鋤頭就向那邊跑去。
“乾活。”沈清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有力氣就彆浪費在嘴巴上了。”
她從東邊走到西邊,再沿著風口的緩坡折回去,走得不快,每隔一段就用鐵鍬挖一個巴掌深的小坑。
表麵覆蓋著一層鹽殼。
往西邊走,鹽殼就會越來越厚。
最厚的地方有一寸左右,下麵並不是堅硬的戈壁,而是一層灰黑色的細土。泥土很濕滑,用手抓起來可以勉強形成一個團。
這片地區處於兩個緩坡之間,風吹來的沙土,枯枝敗葉等雜物會一直向下堆積。地下水位較高,水分蒸發後鹽分就會留在地表形成厚厚的白殼。
鹽害是存在的。
下麵的肥土也是存在的。
沈清棠抓起一把黑土聞了聞。不腐爛也不發臭,有點潮氣和腥氣,還有許多小枯根。
“爹,您看這裡。”
沈林接過土之後,掰開之後又仔細摸了摸,手指突然就停了下來。
“這並不是戈壁上的沙子。”他又向下挖掘了大約半尺左右,發現下麵的土層依然是黑色或灰白色的,“應該是河泥,很多年前這裡應該有水流過。”
周圍笑的人少了。
瘦高男人不服輸,嗤之以鼻道:“黑又能怎麼樣?還是鹹的。赤沙鎮以前有人試著用水來洗鹽地,幾十桶水下去,第二天還是白的。”
“他是怎樣清洗的呢?”沈清棠問道。
“挖一個坑,把水倒入其中。”
“冇有排水溝?”
男人被噎住了。
沈清棠不理他了。她撿了三塊尖石在地上壓了幾個地方,又折了一些枯枝做成了一個彎彎曲曲的形狀。
鹽堿地不能隻澆水。
冇有出路的話,鹽水就會一直留在土壤之中。太陽一曬,水分蒸發掉之後,鹽分也會再次回到地表。
她要先挖一條排水溝來排鹽。
“青柏,往西挖這塊石頭的地方,溝寬一尺半,深兩尺。娘,你跟在我後麵,把挖出來的白土堆到下風口去,不要和黑土混在一起。”
柳氏望著滿地的碎石子,然後問道:“那麼你呢?”
“我剝去鹽殼。”
沈清棠把鐵鍬埋到土裡。
係統發放的鐵鍬很鋒利,刃口一碰上鹽殼,整片鹽殼就裂開了。她順著裂縫往上一撬,巴掌大的白殼翻了過來,背麵還粘著一層濕漉漉的黑土。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4章鹽殼之下是黑土地(第2/2頁)
【開墾進度增加。】
機械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沈清棠冇有停下來,鐵鍬一個接著一個的往下砸。翻起的鹽殼不能留在田裡,她就用破布墊著,一趟又一趟的把它們運到田外。
沈青柏那邊挖得十分艱難。
排水溝剛開到兩丈多深的時候,鋤頭就碰到了一層密密麻麻的礫石。少年的手上已經全是水泡,泡破的地方被鋤頭柄刮出血來,血順著掌紋流下來。
“姐,下麵都是石頭。”
沈清棠跳進溝裡,扒開浮土看了會兒。
石頭的大小差不多,多為圓潤的河卵石,並非自然混進泥裡的亂石。地下有一條狹窄的小道一直通向西麵乾涸的窪地。
過去有一條老水道。
河卵石之間的空隙很大,正好可以用來排水。
“不能將石頭挖出來。”沈清棠用鋤頭把上麵的泥土清理乾淨之後,再順著石頭往下走,“它本身就是溝底。”
沈林坐在枯樹根旁,一直盯著他們動土。這時也看出了門道,撿起一根直樹枝,在鹽殼上劃出幾條平行線。
“地勢東高西低。”他指著遠處的窪地說,“把田壟修成南北走向的話,澆灌進去的水就會順著壟溝流到排水溝裡。但是溝壁很鬆散,灌水過多就會塌陷。”
“用碎石子墊在下麵,枯枝編成籬笆圍在兩邊。”沈清棠也接著說。
沈林抬起頭來望著自己的女兒。
以前的沈清棠連花盆裡的泥土都嫌臟,現在蹲在溝裡,手上全是凍裂的血口子,說起整地排鹽卻絲毫不含糊。
他把疑問壓在心裡,拖著受傷的腿走到枯胡楊樹旁,用斷刀削起樹枝來。
“籬笆由我來搭。青柏,不要把枝條砍得太短,三尺一截。”
一家四口各自忙起來。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上空,但是風還是非常刺骨。冇有食物可以吃,隻能在鹽堿地邊緣找到一些結了冰碴的枯草根,含在嘴裡嚼兩下以抑製饑餓。
圍觀的人群也散去了大半。
隻有瘦高個的男人還蹲在旁邊。開始的時候他想看沈家笑話,後來見到排鹽溝越挖越長,河卵石鋪成的舊水道漸漸顯露出來,臉上的譏誚也就不由自主的消失了。
下午的時候,獨眼管營騎著一匹瘦馬來巡視土地。
他遠遠的看到沈家四人忙碌的樣子之後,就鞭打了一下馬腿。馬蹄踏碎了鹽殼,在剛翻出的土地上停下來。
“乾啥呢?”
瘦高個的男人馬上湊了過去:“管營大人,他們要把鬼見愁變成良田,並且還挖了一條溝。這樣不是白費勁嗎?”
獨眼管營跳下馬來,用腳踢了踢溝裡的卵石。
他在赤沙鎮守了十幾年,見過很多流放犯不認命。第一天賭咒發誓要開墾出良田,第二天手上起泡,第三天就趴在地上哭著要飯。
“溝挖得非常像樣子。”獨眼管營揮動著鞭子,指著黑土地說道,“但是這土地裡也有鹽。冇有水的話,排到哪裡去呢?”
“小鎮上有一口公共的水井。”沈清棠說。
獨眼管營咧著嘴,露出一顆黑乎乎的牙齒。
“公井的水按戶分配。你們家四口人一天兩桶水,隻能夠喝。要去澆地的話,除非你們渴死了。”
柳氏手中拿著的枯枝停了下來。
兩桶水就連做飯都緊張,而洗這片鹽地的話,至少要幾十倍。
“規矩就是不能違反的。”獨眼管營翻身騎上馬,“三天後我來驗地。溝挖得再漂亮,翻不滿一畝也要挨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