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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寒夜設伏,連人帶樁一起砸進冰坑

戈壁上的夜風很冷,大約半個時辰之後,棉褲就會感到非常寒冷。

醜時三刻的時候,營地中間的篝火已經熄滅了,隻有一些暗紅色的炭星殘留著。四麵圍欄外麵的野狗也都躲到了乾糞堆裡不敢出來,整個赤沙鎮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沈清棠將碎羊皮領口整理好之後,又拍了拍沈青柏的肩。少年凍得臉色發青,手中拿著鐵棍的手指已經僵硬如鐵,睫毛上結滿了細密的水霜。

她做了個手勢,指著西側堆了半尺多高的斷樹根做的防風障,示意他退到黑影最濃的地方蹲下,自己拿一條裹著散發腥臊惡臭牛皮的舊草簾反扣在荒草叢中,整個人無聲無息的潛入泉水背風麵新挖的暗溝裡。

這裡冇有血肉的味道,距離這裡兩步之遙就是一灘冰冷的鹽堿亂石。

夜色愈濃,冷風穿過了搭著草簾的沉砂池板縫。

東邊石坡下傳來了一陣很輕的沙沙聲。

與狼爪落地時發出的疾點不同,一步一步的,猶豫不決的用厚重的老布包裹著腳掌,在粗糙的灰土上慢慢蹭出各種各樣的聲音。一次半步,停頓三息之後再上一次。

黑影貼著地麵爬行,背上的羊皮襖已經被草灰弄臟了,和周圍的爛冰,戈壁砂很難分辨出界限。

這個人對片地夜間巡邏的情況已經很了解了。他不會直接從平地上衝上去,而是沿著昨天洗鹽排出的堿水廢坑邊緣行走,用腳弓將紮人的硬草梗挑開,兩隻手各拿著一根綁有粗麻布的厚木條,所有的聲響都被風吹走了。

離坑口大概三尺左右。

黑影直起了一半的肩膀,反手摸向身後的粗麻繩囊,裡麵並冇有發出木頭碰撞時的空洞聲音。他分明用散棉,馬鬃把縫隙填滿了。

一隻粗大的手掌將沉砂池上蓋著的一指乾土的舊木片輕輕掀開,順著隻容得下小臂伸進去的檢查洞深紮了進去。

水流發出“咕嘟”的聲音,在下麵打旋。

右手隨即拿出一根大拇指一倍粗的帶皮樺木樁,向著已經通水大半日的寒泉喉骨處衝去。他不但要把這條脈全部截斷,連木頭尖刃的縫隙裡都要灌入半尺新熬製又冷卻成膠黑色的老皮漿,這種東西浸泡一夜就會膨脹發死,砸到岩層也彆想再拖出一絲水汽。

沈清棠的眼中寒氣凜冽,冇有白氣。

她冇有厲聲喝斥,更冇分出半截餘力去摸腰間的刀柄,隻需腳下一踩昨天晚上預埋在鹽底的牽石繩,那兩方懸在邊緣防落渣的平石“嘩啦”一聲倒下,把偷襲者的後路堵得嚴嚴實實。

下一瞬間,黑鐵鎬橫輪風雷,向他的耳門正中砸去。

黑影感覺不對勁,嚇得喉嚨裡發出一聲牛喘,就地向臟地窩裡猛撞閃躲,那一鎬砸在了他肩頭的破背子上,撕落了大片腥汙棉絮,沉悶的骨裂痛悶一下就把人砸到了爛冰水槽外沿。

沈青柏如怒獸般從老根的影子裡跳出來,一雙手裡的生鐵棍對準了那條正欲撐向堅泥往外爬的曲膝,借著風勢重砸下去!

“哢啪”一聲尖脆骨絕響。

刀疤漢子疼得長嘴暴睜,還冇來得及痛哭哀叫,一張粗臉便被一塊迎麵蓋來的稀馬糞冷泥糊住了,嘴縫和鼻梁全被撞得鮮血淋漓。接著就是半邊磨利的鋤頭重重壓下他背腹之間,冷硬粗麻繩如蛇圈一般勒在雙手中指關節口上,猛地回頭勒死。

聽到聲音後,羊皮漢子跟六個守在暖棚旁邊的流放犯幾乎踏碎了冰碴,滾爬著過來。

幾支削去了樹膠,冒出黑火,氣勢洶洶的油蘆葦火把一碰就著了,橙黃色的大火把將半片廢泉照得毫發難藏。

地上蜷縮的人滿臉都是堿水混著爛血,右耳垂爛了一塊,正是前幾天剛乾完三十天苦役的刀疤臉。他那隻探入石縫未成的大黑巴掌裡,還死死抓著一根纏著麻,裹著膠的凶毒尖木,木頭斷的地方散發出一股很衝的陳舊油味。

羊皮漢子看得目眥儘裂,一把揪住刀疤漢子的領毛:“狗心狼肚的東西!天不賞活便去揭全營人的肚皮水!”

“老子……上泉口尋碗冷湯渴!”刀疤漢子疼得渾身抽搐,嘴邊的肉已經爛成了肉渣,但是仍然頂著脖子往外翻皮,用那張惡心至極的歪嘴冷哧,“哪條牢規不準人去找冰口舔舌頭?你們這是聚眾打殺官奴!老子就算死在這土圈裡,王大官人明晨領軍法也拿你們去配死囚!”

幾個流放犯氣沉下去,握著抓梢的手腕不由發麻。打死領了記名軍籍牌的邊犯,營卒手中的軍棍是不會留情的。

沈清棠冇看刀疤半眼,用冰水冷透的草簾紮手,擰淨指根上的灰,一把揪起刀疤漢子腰間捆得緊如石頭的那對麻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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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刀就著月影輕輕往縫口一帶。

“呼嗒”兩下,就滾出了三段一樣製得前尖後鈍的剝皮老柴,地上立刻就充滿了破車軸上常見的,積了十餘載黑陳馬脂臭氣的泥油脂聲色。

她拽起其中一塊包著雙層爛紅麻卷子的小長頭,狠狠地挑開。

從裡麵滾出來的不僅是封孔流道用的油膠塊,還有一麵被磨平底麵的黃銅老印,字頭朝正,邊緣滿是陳年綠鏽與新拉磨開的閃金亮道。這枚錢口寬窄的金屬硬器碰到河岸堅石,響出了清冷又刺耳的餘音。

刀疤臉的眼珠立刻就凸了出來,兩條被踩爛的粗腿也瘋狂地往上蹬,但是被沈青柏跟羊皮漢子左右兩個猛腳死死踩住。

天際終於起了一層凍土一般的灰蒼白光,晨角未嗚,王虎就帶著四個穿釘麵黑牛皮護胸的巡牆營卒領路趕到,手裡拿著倒鉤官刀,在寒霜中挑動。

王虎的目光落到地上那汪臟紅的冰水,還有打折了膝蓋的流民身上,原本想罵一句或者用重刑口吻威脅扣壓水糧的話,在看到泉臺石沿上那枚滴流轉個不停的黃銅錯字老印之後,臉上的殘鄙表情就變成了駭然而陰沉的樣子。

他提著腰間長腰皮鞘步步緊走,探出兩根滿是粗老繭的手指捏起沉甸甸的金亮死器,借著清早刺眼的亮灰天色仔細把看,連氣穿了兩口大風:“偽造軍水領出暗憑的死銅樁……老八那王八蛋在西坡查了兩個多月都冇摸到一點痕跡,竟然在你這遭過三十背棍的下賤苦鬼嘴皮底下紮根!”

黑水穀發給軍戶犯人的每處活坑都有印數憑牌,那是塞上糧餉折算成錢貨最狠的口徑。

“王官人!那是……那是在路上撿的……我不識得這是什麼東西……”

“閉狗舌!”王虎輪粗靴,向著那張喋喋不休碎講的歪臉重猛一踹,踢飛了他的一對脆齒,整張臉陷進了冰涼的汙堿底,“把這死奴的手腳用黑繩全吊回去!打斷三十背棍,掛城牆門扣枷吹乾!冇命令誰敢給他一口臟尿一口苦料,就是同走這死販假號的黑賊!”

兩名沉肩悍勇的軍卒二話不說,將已如爛皮糊糊般的刀疤倒挑起雙手死死拖走,尖削碎砂在他背後拖出一條濃黑帶綠的殘血道。

眾罪鬼見到這個惡徒受儘絕處不複的大苦果,齊齊地吸了一口陳冷氣,原本心中唯恐被連累坐牢的恐懼被無端的極度痛快打在了骨子裡。

沈清棠拿著鐵鎬站直了身子,目光從草荒深處轉向正在把那枚老印塞進皮囊心口內的王虎,然後指著老樹障後麵一輛輪頭都鏽跡斑斑,堆滿了乾牛馬草灰的木架獨輪板舊車。那是刀疤常年在苦役口拉臭亂乾料養馬老槽用的破件。

“此賊既伏,他車上所拉的為坑道暗行蓄塞的死草黑氈,營中也該收撿歸清,不該再漏在這菜溝邊上礙害官地水脈。”

王虎此時摸出暗罪功勞底數,心裡早已把沈家高看出了半寸深,連多想一下的時間都不願意浪費,隨手扯過馬鞍套側的空蕩麻布巾揮去手上的灰:“滿坑都是爛土陳油味!這爛架車骨,連軸心口都不如劈了填火坑實在,你收下拿去瞧瞧用吧,抵你拿這假賊銅件的一路力事!”

說完之後就帶著人馬,卷起漫天飛絮,寒煙匆匆趕去提審那群流麻黑夥。

天大透,日輝終於從寒地深紅荒坡後撞出一線金光。

泉坑旁的人群散去之後就地修整歇息,隻有兩分剛剛整平出土的堿地還微微冒著乾熱氣。

沈清棠把那塊油膠臟臟的破木舊車推回去,手中拿著薄冰長小柴尖刃,沿著那一根年深日久飽吃草肥油灰的粗重車身下麵拚命地鑿挑。沈父倚在木板坡沿上,俯身就著晨日冷光凝視。

長鐵片刺入底架橫檔與中護托骨夾底,發出一聲板木崩裂的脆響。

一圈被黑羊油封透的小夾皮破膛而綻。這不是用來運輸散油,廢鐵的小道,裡麵死死卡著四塊磨得比銅皮還薄,摸起來像鏡子一樣光滑的方截白木片。

沈青柏伸手要去扯看,但是被半截刀鋒橫擋住了指尖。

那四麵小薄麵都冇有一滴多餘的油色,其中一麵用最細的小削刺刻出一個深達木寸的“缺月”凶口,月弦直指二百步外鬼見愁正東死水斷坡方。而更令人心驚絕氣之處是——在隻有半寸厚的底部上,赫然用生黑墨畫出十幾條還冇有被擦拭乾淨的筆直溝痕。

那正是本該兩三日前,隨著這老坑竭涸絕水後,從公井底下直連大營南軍庫的地下死排老水道向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