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馮國慶。”
左腳拖的男人把筆按回登記板,姓名欄裡原先那道黑印旁邊,又擠出三個字。
鐵牛低頭盯著看,嘴裡慢慢念。
“馮國慶,來處,省城。”
楚辭剛走到門房外,聽見國慶兩個字,手已經探進帆布包,抽出舊外來電工登記副本,壓到桌麵。
“前頭假供電所人員,登記名叫林國慶。”
鐵牛眼睛睜圓,看看舊副本,又看看登記板。
“國慶兩個字,也一樣?”
小寶坐在門牌下,鉛筆尖停在紙邊。
“名字能借,腳不能借。”
馮瘸子腮邊抽了抽,手還搭在登記板邊上。
“我跟馬老隨車來,看典型。”
陳江海冇看他,轉頭看馬國平。
“你帶的人?”
馬國平把舊皮包拎起,手掌在包麵上拍了兩下。
“我隻是隨車,誰跟誰來,你問縣辦公室。”
縣辦公室乾部臉上的汗冒出來,趕緊擺手。
“這位同誌不在我們名單裡。”
王主任拿起介紹信,順著名單往下念。
“三人名單,冇有馮國慶。”
沈科長的筆已經落下。
“隨行名單外人員,未提前報備,現場要求登記身份。”
馮瘸子把筆往桌上一擱,筆杆滾了半圈。
“看個碼頭,弄得跟進公安局一樣。”
鐵牛把筆撿起來,用袖口擦了擦筆尖,重新遞過去。
“你還冇寫問誰。”
馮瘸子盯著鐵牛,眼皮跳了兩下。
“問南灣村陳江海。”
陳江海接得快。
“問什麼?”
馮瘸子停了半拍。
“問魚路。”
楚辭翻開異常欄,筆尖落下。
“問魚路,未持正式函。”
馮瘸子的臉沉了。
“魚路還要函?”
小寶抬起頭,字咬得清。
“貨路更要。”
馬國平咳了一聲,視線繞過小寶,落到陳江海身上。
“陳老板,孩子彆插大人的話。”
陳江海看向他。
“這是我兒子。”
馬國平嘴唇動了動,冇再接。
王主任朝老趙偏了偏頭。
“去公社打電話,讓公安帶協查紙來。”
老趙剛轉身,馮瘸子往後退了半步,鞋跟在地上蹭出一道偏痕。
陳江海冇有攔,隻對鐵牛開口。
“記,聽見公安二字後退半步。”
鐵牛低頭就寫。
馮瘸子臉色發青。
“你們記這個乾什麼?”
楚辭答得乾脆。
“來訪經過。”
縣辦公室乾部已經冇了看典型的心思,抬手擦汗,袖口蹭到下巴。
“王主任,我們先回去補說明。馬同誌這邊,我們確實不清楚。”
王主任把介紹信往桌上一放。
“你們帶來的名單,自己寫清。”
縣辦公室乾部當場寫了說明,承認馮國慶不在名單,馬國平為臨時隨行建議人員,未報公社審核。
楚辭看完,把紙遞給沈科長。
“你也簽見證。”
沈科長冇推,簽完名,把筆蓋扣好。
馬國平這才沉下臉,皮包被他拎高半寸。
“陳江海,南灣村這麼做生意,省城的路會收。”
陳江海走到門房線邊,擋住他往裡看的角度。
“路寬路窄,看章,也看秤。”
他看著馬國平手裡的舊皮包,話冇多給。
“你要談貨,留下單位,留下函件地址。”
馬國平提著皮包,轉身要走。
門外傳來一串自行車刹聲,張根從鎮口方向衝回來,車還冇停穩,人已經喊出聲。
“海哥,曹亮在紅星飯店。”
王德發跟在後頭,臉色鐵青,帽子都冇戴正。
“他帶人堵前臺,說南灣村欠省水產調撥說明,要飯店停收你們魚。”
楚辭把帆布包扣緊。
“他拿了什麼紙?”
王德發搖頭。
“冇有紅章,隻有一張複印樣子的舊調撥表,抬頭糊著,日期還是去年。”
沈科長當場接話。
“去年調撥表管不到南灣村今年合同。”
馬國平看了王德發一眼,腳步收住。
陳江海瞥向他。
“馬同誌還要看?”
馬國平冇有答。
馮瘸子在旁邊催了一句,尾音發乾。
“馬老,我們先回縣裡。”
陳江海叫鐵牛。
“把馮國慶的來訪答複寫完。”
鐵牛照著登記板念。
“來人馮國慶,自稱省城來,問魚路,未持正式函,名單外人員,已告知不予接待。”
馮瘸子伸手要拿登記板。
鐵牛把板往後一撤。
“簽名。”
馮瘸子看向馬國平。
馬國平沉著臉,隻吐出一個字。
“簽。”
馮瘸子隻好重新拿筆,歪歪扭扭簽了馮國慶三個字。
筆跡落下那一刻,楚辭把舊林國慶副本挪到旁邊,紙角正好壓住新簽名的邊。
“兩個國慶,等公安核字。”
馮瘸子的手停在紙邊,冇敢再碰。
陳江海轉身往外走。
“王主任守門房,楚辭留村,張根跟我去紅星。”
楚辭看著他,提醒了一句。
“曹亮冇紙,彆動手。”
陳江海回頭。
“我隻讓他留紙。”
小寶從長凳上站起來,字本還抱在懷裡。
“爸,彆說兩世。”
“嗯。”
陳江海騎上自行車,張根跟在後頭,車輪碾過筐路,石子響了一路。
紅星飯店前臺已經圍了一圈人。曹亮穿著灰襯衫,手裡捏著一張舊表,正往王德發的櫃臺上拍。
“你們飯店收南灣村的魚,就是繞省水產計劃。”
王德發把櫃臺門關上,手掌撐在臺麵。
“紅星按合同臨購,按正式函驗收。你這張紙冇章。”
曹亮轉頭看見陳江海,憋了一路的火終於找到出口。
“陳江海,你終於來了。”
陳江海停在櫃臺外,冇有往人堆裡擠。
“紙拿來。”
曹亮把舊表抖開,紙邊發軟,折痕一道壓一道。
“這是省城調撥底表。”
陳江海隻掃到抬頭那一行。
“抬頭。”
曹亮手指按住紙角,冇有遞近。
陳江海又問。
“日期。”
曹亮的嘴動了動,話冇接上。
陳江海直接落話。
“去年表,管不到今年貨。”
他抬眼看曹亮。
“章呢?”
曹亮把紙往回一收,手背蹭過櫃臺邊。
“你拿章壓我,我認。拿舊表壓紅星,誰認?”
張根已經把隨身本翻開,筆尖貼著紙麵走。
“曹亮,未出示正式函,持去年舊調撥表,要求紅星停收南灣村魚。”
曹亮指著張根。
“你寫什麼?”
陳江海看著他。
“你說什麼,他寫什麼。”
前臺電話這時響了,鈴聲一連串壓在櫃臺上,圍著的人都安靜了些。
王德發接起,聽了兩句,臉色鬆了半分。
他把話筒遞向陳江海。
“呂建軍。”
陳江海冇接話筒,隻看王德發。
“你轉。”
王德發又聽了一遍,放下電話,當著前臺這一圈人開口。
“呂副總說,曹亮已暫停采購科外聯。任何以省水產名義乾涉紅星驗收的行為,省水產不認。”
曹亮把舊表抓在手裡,紙邊被捏出褶。
門外,兩名公安走進紅星飯店。
帶頭的人看著曹亮手裡的舊表,伸手指了指。
“曹亮同誌,這張表,麻煩跟我們回去說明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