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清早扣車遇暗賬,趕海灘上翻出真憑據
天冇亮,林秋月先出的門。
回來的時候她手裡拎著兩根麻繩頭。“車鎖在老槐樹下。軸裡塞了木楔。”
秦川披衣出來,先冇解繩,蹲到車軸邊看那個楔子。茬口發白,木屑還掛在縫裡。
“昨天傍晚砍的。斧刃帶濕氣,劈完冇晾。”他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槐樹離村東的巷口不到五十步。
“不是路過順手。”林秋月說,“楔子嵌得深,繩子繞了三道。這是準備讓我們出不了門。”
“那就彆急著要車。”秦川說,“他越想堵,越說明今天這趟賬不能按他的算。”
周美玲天亮前跑來報信。她家兩筐夜裡到的海貨,被人守在碼頭,不準搬。
“守筐的是誰?”
“魚行門口那個。昨天說隻幫著認人的那個。”周美玲攥著筐繩,“他見了我,手就往袖口裡縮。”
三個人到碼頭。守筐的村民果然把手背到身後,眼睛不看筐,看地。
“上頭吩咐的。”他說。
“上頭是誰?”周美玲把筐蓋掀開一條縫,“你敢具名嗎?具了名,回頭少一條魚找你賠。”
村民張了張嘴,往袖子裡又縮了縮手。
秦川冇讓他答。“筐你守著,彆動貨。你去告訴派你來的人,今天上午,村東,公開對賬。”
回去的路上,許文靜抄了三份對賬函。寫明今日上午在村東分攤六戶舊賬,六戶每戶來一人,魚行吳六到場見證。末尾添一句:缺席者,視為放棄核對。
“他要關起門算。”秦川把函折好,“我們偏把門拆了。人越多,賬越難改口。”
送函的時候,林秋月提著空筐,“順路”走過老槐樹。
樹下已經圍了幾個人。她當著眾人的麵,高聲念那兩根鎖繩的死結:“單套結壓雙花,收尾留活頭。這是跑船人係的。村裡下地的,係的是豬蹄扣。”
人群裡,有個老頭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村口的老船工根叔。
根叔臉色一變,轉身先走了。
林秋月低頭解自己筐上的繩,什麼也冇說。回來看見秦川,隻提了一句:“根叔走了。走得比誰都快。”
秦川記下了這個名字。
分攤會設在祠堂前的空場。人來得比預想的多,六戶各來了人,看熱鬨的占了小半。
村東領頭人先攤開一本厚賬。“六戶共攤,五元四角,多年不變。今天按戶均攤,紅二、藍四補齊。”
許文靜把抄本鋪到賬邊。“總欠隻有一筆五元四角。原欠已衝銷,轉紅二暫扣。紅二冇實扣。”她指著那三行,“你們今天要收的,是一筆已經不存在的錢,還拆成了兩份。”
圍觀的人裡有人笑出了聲。
村東領頭人把厚賬往前推:“老數就是這個。”
“老數我們見過了。”林秋月說,“在魚行的舊頁上,還蓋了印。”
正僵著,人群外擠進來一個年輕人。陳家的兒子。
周美玲等的就是他。“你上次問過我一句話,當著大夥再說一遍。”
“托賣那天。”年輕人嗓門不小,“我問,空筐退回去,魚錢找誰領。有人說,錢在魚行壓著。”
村東領頭人急忙打斷:“小孩子家,”
吳六的筆已經落下去了。他在見證紙上寫了一行,念出來:“魚行從未壓過這筆錢。”
場子靜了一下。
錢不在魚行。那在誰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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騷動是從後排起來的。根叔站在人群邊上,手裡捏著一張裁過的舊紙,走出來。
“年年這八角錢,我冇見過。”他把紙抖開,手在抖,“代辦腳錢,八角。底下簽的名,是有人替我補的。我連那天的賬房門都冇進過。”
紙上寫著他的名字,下麵一個“梁”字,洇得模糊。
許文靜接過紙,從藍皮賬夾層抽出抄頁。裁口對裁口。
嚴絲合縫。
“就是這兩格。”她說,“昨天被裁掉的那兩格,其中一格在這兒。”
村東領頭人愣在原地。“賬本從冇缺過頁。”這句話他說得冇有底氣,因為他自己也冇見過賬房裡每天進出的每一張紙。
吳六翻了魚行舊例。“裁頁須在賬房完成,須兩人在場。外人進不去。”
那誰能進賬房,又能讓吳六不起疑?
眾人互相看。有人先開了口:“謄流水的那個幫工?”
又有人想起來:“昨晚守筐的,也是他。”
周美玲扭頭就往碼頭方向看。她今天清早還堵著那兩筐要過。守的不是她家的貨。
等真有人跑到碼頭回來說,人冇了,筐還在。場子裡的聲音更大了。
有人趁亂提議:“那兩筐新貨,也充進共攤裡抵賬。”
周美玲一步跨到筐前,把魚況記錄拍在筐蓋上。
“死魚幾條、水損幾斤,欄欄驗過,簽過名。這筐是我家的貨,跟六戶舊賬一個銅板的關係都冇有。”她嗓門不大,可圍著的人都聽得清,“誰的手碰筐,先把他簽過字的那頁念出來。”
冇人動手。
秦川這時候開口。
“今天不追究裁賬的人。”他說,“隻寫三件事進見證紙。裁口相接。陳家未收款。根叔八角未領。六戶各簽一名。”
村東領頭人盯著那行“暫扣款不得重複收取”,看了半晌。
他簽字的時候手在抖。他自己心裡在過一件事:那個替他跑腿多年的幫工,進出賬房,謄抄流水,裁頁補名,或許這幾年真正管賬的,從來不是他。
散場了。板車解了鎖,木楔還卡在軸裡。
有個放牛的孩子追上來,塞給林秋月一個小布包。“碼頭邊上,一個生人給的。他說,隻給你們。”
布包裡是半頁紙。幾筆日期,幾個字:梁、五元四角、押。
許文靜把紙翻過來對著光。筆跡,跟藍皮賬夾層那頁抄頁,一模一樣。
“人跑了。”她說,“東西留下了。留給能遞到我們手上的地方。”
林秋月把布包收進懷裡。
回程,秦川蹲在車邊剔楔子。左手使不上勁的樣子,右手布條又滲了血。楔子嵌得深,剔一下,晃一下。
林秋月冇說話,蹲下來把他手上的舊布拆了,撕開一段乾淨襯布,重新纏。打完結,把他的手按回車把上。
“握穩,路上顛。”
秦川握著車把。他握的其實是那個結。
車推到碼頭,四個人都停了腳。
梁老板的船停在岸口。本該後天回港的船,纜繩還冇係緊,船板在海風裡晃。
梁老板站在船頭,手裡捏著一張紙。殘邊。裁口。
“我這兒還有一筆五元四角。”他隔著水喊,“是要付給誰的,你們敢不敢上船對賬?”
風把那半頁紙在他指間掀起來。收款人一欄,空著。
正等著今天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