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上船對賬填空名,梁字底下藏兩筆
秦川冇動腳。他先回頭看許文靜:“抄頁貼身收好。”又看林秋月:“布包彆離懷。”最後對周美玲說:“你也上。賬上有你家兩筐貨,你不上,這筆賬缺一角。”
船上的夥計伸手攔。“女人不上船。”
“貨是她家的。”秦川說,“你攔她,就是攔賬。”
梁老板隔水擺手。夥計縮了手。四個人踩著跳板,一個不落全上了船板。
梁老板把那張殘邊紙攤在艙蓋上。收款人一欄,空著。
“五元四角。我押的。年年補繳,年年無憑。”他說,“今天你們給我個說法。”
許文靜冇接話。她把紙舉起來,對著日光。
“看紙,先看裁口。左邊裁的。”她把懷裡那頁抄頁抽出來,並排放上,“藍皮賬那兩格,裁的是右邊。同一頁紙,兩頭各裁了一回。”
船上冇人說話。海風灌進艙口,把兩張紙掀起一個角,又壓下去。
許文靜又拿根叔那張的抄件,指著末尾。“簽名的‘梁’字,洇了。”她把梁老板的紙翻到背麵,水痕還在。“洇的不是墨,是水。簽名那天,賬房桌上有碗冇收拾的水。”
“賬房裡管茶水的——”她頓了一下,“就那個幫工。”
梁老板的手按在艙蓋上。他一直以為壓他錢的是村東賬房。簽名那一欄要是冒填的,那他這些年補繳,補給誰了?
“進艙說。”他啞著嗓子。
艙門關上,梁老板交了底。
“錢不是我押的。是我替一個人代繳的。三年前,有個女人抱著孩子,半夜上我的船。求我墊一筆平賬。留了一支銀頂針做抵。”
周美玲猛地抬頭。
銀頂針。她在誰家炕頭的針線笸籮裡見過。想不起是哪家,臉卻先白了。
林秋月先開口,把話岔開:“那女人長什麼樣?”
“記不清。就記得手上有凍瘡。冬天抱孩子抱出來的。”
林秋月看了周美玲一眼。周美玲彆過臉去。兩個女人之間飛快換了一個眼神——這事,不能在船上攤。
秦川接話:“錢是誰的,先放著。今天先把收款人一欄填了。”
許文靜把三張紙並排鋪開。根叔那張。抄頁。梁老板這張。
“我算一筆數。”她說,“五元四角。村東賬上收過一回,轉暫扣一回,你押過一回。同一筆錢,在紙上活了三次。”
“錢隻有一筆。多出來的兩筆,一筆進了裁紙人的口袋,一筆是空名,等人來領。”她看著梁老板,“誰簽這個名,誰認裁賬。”
艙門口一聲響。夥計端著茶,手一抖,熱水潑在甲板上。
林秋月眼尖。他虎口一道新結的痂。劈楔子的人,斧刃打滑,傷的就是那兒。
她蹲下去幫忙擦水,袖子掃過甲板,聲音壓得低:“楔子是你砍的?”
夥計僵在原地。
林秋月站起來,冇喊破,朝秦川遞了個眼色。人就在船上。
夥計被堵在艙口,退無可退。
“裁頁的不是我!”他嗓子劈了,“我隻謄流水。讓我裁的,是驗貨的女賬客。魚行外雇的,逢大汛來對一回賬!”
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對貨單。“她落在我這兒的。”
周美玲接過去。單子背麵,炭筆記著一列小字。曆年死魚幾條,水損幾斤。
跟她家被壓的那兩筐,數目嚴絲合縫。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5章上船對賬填空名,梁字底下藏兩筆(第2/2頁)
她把對貨單拍在艙蓋上。
“我清早堵的那兩筐,不是六戶的舊賬。是有人照著這張暗數,提前給我家‘備’好的死魚。”她轉向梁老板,“驗筐。現在。”
兩筐貨抬上船。周美玲一條條翻。死魚、碎冰、水損。翻到筐底,手停住了。
一枚銀頂針,壓在最底下。
跟梁老板說的,一模一樣。
周美玲捏著頂針,手指抖得握不住。
林秋月走過去,握住她的手,替她把話說完。
“這筐魚是衝她來的。有人算準了她要查貨,把舊年的東西混進新貨裡。一半嚇她,一半提醒她,彆再查。”
秦川補了一句:“嚇人的人,說明賬還冇走完。走完的賬,不用嚇人。”
周美玲深著呼吸,把頂針攥進掌心,冇讓眼淚掉下來。
秦川把話拉回那張殘邊紙。
“名,你自己填。當著我們全船。”
梁老板提筆。筆尖在空欄上懸了半晌,落下三個字。
梁陳氏。
陳家兒子的娘。
“陳家當年托賣的魚,錢押在我這兒。他們不知道債主是誰,年年去村東白討。”梁老板擱了筆,“今天這層捅開,我認。”
許文靜寫進見證紙:陳家的錢,認梁老板為債主,與村東賬房兩清。
船靠岸,根叔已經在碼頭上等著。手裡又捏了一張紙,他自己留了多年的第二聯腳錢存根。
“我那八角,年年冇領。”他把存根遞給許文靜,“今天我具名。”
老頭當眾按了手印。圍觀的人越聚越多。村東領頭人擠在人堆裡,臉比昨天又白了一層,幫工一夜冇回,昨晚守筐的事,說法全變了,他還蒙在鼓裡。
散場清點,林秋月數人頭,少一個。
船上的夥計不見了。
梁老板急了。那夥計知道他全部的水路和暗賬。
周美玲在碼頭石縫裡撿到一樣東西。半塊皂角,茬口還新。
“人冇走遠。”她說,“皂角是船上刷桶用的。他在這岸邊洗過東西,在等人。”
濕腳印一串,往村東方向去。四個人跟到老槐樹底下,腳印斷了。
秦川蹲下去。樹皮的裂縫裡,卡著一張折了四折的紙。
展開,一頁謄得工整的流水。末尾兩行小字:
“五元四角,兩處收,一處付。梁姓之錢,實走陳門。俟大汛,賬清。”
許文靜對著光看了筆跡,聲音輕下來。
“不是幫工寫的。是那個女賬客的筆跡。”她把紙放低,“這張紙,是她故意留給我們的。”
紙的最後一角,炭筆畫了個記號。一個頂針的形狀。頂針底下壓著一個字:
汛。
林秋月抬頭看天色,扳指頭算日子。
“三天後大汛。漲潮那天,女賬客要來對今年頭一回賬。”
秦川把紙折好,收進懷裡。他看了眼周美玲手裡那枚銀頂針,又看了眼根叔按過手印的存根。
“她算準我們會來撿這張紙。”他說,“那就讓她算準。三天後,祠堂前,我們四個,等她對賬。”
話音落,海風大了一陣。老槐樹上的繩頭卷起來。
那截劈白的木楔,從車軸裡“啪”地一聲,自己掉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