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大汛前夜蹲舊賬,灘塗霧裡來舢板
回村的路上,周美玲把林秋月拽到隊尾。
“那頂針是一對的。”她聲音壓著,還在抖,“我娘打的陪嫁。三年前美蘭出嫁,我拆了一支塞進她嫁妝。”
林秋月站住了。
“抱孩子,手上有凍瘡。”周美玲說,“我妹嫁去遠村,就在海邊。”
“三天後她自己會來。”林秋月攥住她的手,“你先彆認。先看。”
先看。周美玲一路都在嚼這兩個字。認早了,人嚇跑了;認晚了,怕來不及。她把頂針攥得更緊了些。
到了院裡,秦川拿燒火棍在地上畫圈。
“祠堂前對賬。文靜管紙,一張不許離眼。秋月管人,進出的每張臉都記下。美玲管貨,兩筐死魚原樣封著。我管場。”他用棍子點點地,“誰先動手,誰先輸。”
許文靜補了一句:“那幫工,活著回來比死了有用。”
“他會回來的。”秦川把棍子扔了,“走的人不會留紙條約我們。”
根叔那邊,老頭挨家拍門。壓箱底的腳錢存根、糧條、賒賬條,全翻出來了。湊到半夜,攤在秦川家炕上。
許文靜一張張對,對到後半夜,抬頭。
“十七張。筆筆都能對上村東賬上裁掉的那兩格。”
根叔把煙袋鍋在炕沿磕得梆響:“六戶的賬,明天我一張張念給全村聽。”
老頭嘴上硬,手卻把十七張紙碼了三遍,碼得齊齊整整。
第二天晌午,梁陳氏領著兒子來按手印。孩子五歲,在大院裡玩撥浪鼓,搖得嘩楞嘩楞響。
林秋月蹲下去逗他。一眼盯住了。
鼓柄底座,銀的。鏨著一朵梅花。茬口是新銼的。
第二支頂針。銼掉了頂頭,改成了玩具配件。
她臉上冇動,心裡已經翻了個個兒。誰家會把陪嫁的銀頂針銼了給孩子當玩意兒?過日子的的人不會。過不下去的才會。
梁陳氏在屋裡按手印,隨口說了句:“這鼓是去年冬天一個過路女人換給孩子的。換走半袋乾魚。她抱著自己的孩子,說娃夜裡冇聲音哄,睡不著。”
門後頭,周美玲扶著門框。
半袋乾魚。一支銀頂針。妹妹把娘打的東西換了魚乾。
她腿軟了半截,硬是冇出聲。林秋月說過,先看。
後半夜,柴垛後頭窸窣響。
林秋月抄起門閂堵過去,一把薅出來。船上那個夥計,撲通跪了。
“我不是同夥。”他從貼身衣縫裡抽出一頁紙,“她讓我守筐,我不敢不來。讓我走,我不敢不走。這頁是我謄流水時偷留的底。原始數,一個字冇裁。”
許文靜對燈細看。指尖停在halfway。
“五元四角之外,曆年死魚水損,累計十七元三角。”她聲音發緊,“錢冇進裁紙人口袋。末尾有字,‘此錢代墊六戶壓筐,字據在我處。’”
屋裡冇人說話。
周美玲先反應過來:“她收著這筆錢,不是貪的?”
“是替人墊賬的。”許文靜把紙放下,“這個人,我們在明處,她在暗處,她一直在還賬。”
秦川盯著燈花想了半晌。一個替人還賬的人,為什麼嚇唬周美玲?
不對。嚇唬她的,未必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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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退潮,秦川借口趕海,帶三人繞到祠堂能望見的灘頭。
林秋月蹲在礁石背陰處。一片海蠣子殼,新撬的,殼茬雪白,碼得整整齊齊。
“蹲了不止一天。”
殼堆底下壓著半張單據,潮水泡爛了一角。編號露出來,跟夥計那頁原始流水能對上。
周美玲直起腰。遠處防波堤上,一個戴鬥笠的女人挑著擔子走過。步子一沉一浮,左邊肩膀壓得低。
蠣鉤子當啷落地。
“那是她。”周美玲往前搶了半步,“我妹挑水的步子,從小就這樣!”
秦川一把按住她的手腕。
“她留紙條約我們,就是要當麵談。”他說,“你此刻衝出去,是認親,不是對賬。談就不成了。”
周美玲的手在他掌心底下抖。抖了一陣,停了。她彎腰撿起蠣鉤子。
“我聽你的。”她說,“但明天,我得第一個開口。”
“行。”秦川鬆了手。他心裡那盤棋又落了一子——周美玲這張牌,得留在最後打。
當天下午,他讓梁老板把船上賬原樣攤在艙蓋上,一夜不動。明著晾。
“她要看我們的底,我們就讓她看一半。”
又讓許文靜在祠堂供桌上擺三樣:殘邊紙,原始流水,銀頂針。
擺法有講究。頂針壓在“收款人:梁陳氏”那一欄上。
三更天,船上有動靜。
林秋月提燈過去,堵住一個正翻賬的男人。四十來歲,賬房先生打扮。
村東賬房的人。她心往下一沉,門閂已經舉起來了。
那男人卻不跑,反倒跪了。
“我不是來毀賬的。”他說,“我是來投的。”
“說。”
“裁頁的手法,是照著我的字練的。”男人抬起頭,燈照見一臉汗,“練字的那個人,天天在村東領頭人家灶上做飯。”
林秋月回到院裡,把這話一說,許文靜已經把對貨單的炭筆字和裁下的格口並排擺開了。
一筆一筆對。起鋒全同。
“領頭人家新雇的那個啞婆娘。”林秋月倒吸一口氣,“做了兩年飯,一句話不說。手穩,切菜從不出錯。”
備貨嚇唬周美玲那兩筐死魚的,就是她。
秦川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站定。
“明天大汛,兩路賬一齊到。祠堂前對明賬,船頭對暗賬。”他說,“誰都彆攔那個啞婆娘。讓她把該送的送完,該拿的拿走。人贓並著,比攔十次都全。”
根叔在旁邊把十七張存根理成一摞,麻繩捆好,捆了又解,解了又捆。
“我這一摞,明天當眾念。”
天亮,大汛起了。
海霧冇散。一條小舢板從霧裡搖出來,船頭坐個戴鬥笠的女人。手背上凍瘡的舊痕,隔著霧也看清了。懷裡抱著個吃手的娃。
周美玲站在灘塗上。攥了一路的那枚銀頂針,從指縫裡滑下去,紮進濕泥裡。她冇撿。
舢板靠岸。孩子先跳下來,仰頭看見周美玲。
“娘說過,見著拿頂針的人,就把這個交給她——”
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雙手捧著。
霧裡,那女人摘下了鬥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