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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祠堂前明賬攤開,油紙包裡認親妹

霧還冇散透。

戴鬥笠的女人抱著娃,一步一步走上灘塗。周美玲的拳頭攥緊了,腳往前挪了半寸。

秦川在她背後低聲按住:“先讓她走完她要走的路。”

女人不看周美玲。徑直朝祠堂去。

周美玲愣在原地。她約的不是我一個人?

祠堂前,全村人都到了。供桌上擺著三樣東西,殘邊紙,原始流水,銀頂針。根叔那摞存根捆著麻繩,擱在最邊上。

女人進了門,頭一句話不是認親。

她把懷裡的娃往周美玲懷裡一塞。

“幫我抱一下,我手要騰出來按手印。”

周美玲的手抖了。

娃不認生,抓她的衣襟。她低頭哄,一眼看見娃左胳膊上一個月牙形的疤。

她的左胳膊上,也有一塊。小時候掉進魚湯鍋燙的。她妹也掉過。

血脈對上了。人還不能認。

秦川在人群裡遞了個眼神。先按完手印再說。

女人走到供桌前,蘸了印泥,按下去。抬頭報名字。

“周秀蘭。”

周美玲抱著娃,站在原地冇動。娃在她懷裡搖撥浪鼓,嘩楞嘩楞響。

根叔把麻繩解開,剛要念,周秀蘭先從包袱裡抽出一遝紙。發黃的,邊角卷了。她一張一張攤在供桌上,壓平。

“六戶壓筐的錢,我墊了三年。字據一張不少,今天全數奉還。”

底下有人抽氣。

許文靜上前,一張張翻。翻到落款,她的手指停住了。

“這筆,是三年前,臘月十七立的。”她抬頭看周美玲,“美蘭出嫁,是臘月二十。”

差三天。

周美玲的娃差點脫手。

“你早知道是我?”

周秀蘭按手印的手收回來,在衣襟上擦了擦。

“我頭一年就在礁石後頭看你曬網。”她說,“看了三年,不敢認。”

“為什麼不敢認?”

“當年出嫁前,我替婆家背了一筆爛賬。”周秀蘭聲音不高,“怕連累娘家,才借遠嫁脫身。三年,趕海,撬蠣子,一筆一筆還。我被壓過筐。知道那個滋味。”

祠堂裡靜了一會兒。

根叔咳了一聲,把十七張存根撿起來,當眾念。念完一張,一個苦主上來按手印,領回墊款。六戶,念完,日頭從霧裡出來了。

周秀蘭墊的錢,當場由梁家船上賬裡的存糧折抵。

梁老板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想開口。

秦川隻說了一句:“昨晚艙蓋上晾了一夜的賬。誰看了什麼,翻了哪頁,我記著呢。”

梁老板的汗下來了。畫押。

事情眼看要散。周秀蘭忽然轉身,指著祠堂門口。

“送死魚嚇唬我姐的那個人。來了冇有?”

全村人回頭。

梁陳氏領著兒子,正站在人堆最外頭。臉白了。

周美玲懷裡的娃還在搖鼓。嘩楞,嘩楞。

“過路女人換撥浪鼓,是她自導自演。”周秀蘭說,“頂針和鼓,都是從我這兒偷著調的包。”

梁陳氏撲通跪下。

“我冤枉!是有人逼我!”她嗓子都劈了,“傳話就一句,讓那個抱頂針的女人心神不定,對賬會上說不出整話!”

許文靜蹲下去。“傳話的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臉。”梁陳氏使勁想,“就記得,手上有股墨腥味。指甲縫是黑的。”

賬房的手。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57章祠堂前明賬攤開,油紙包裡認親妹(第2/2頁)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向昨晚來投的那個賬房先生。

賬房先生的臉也變了:“不是我。村東能寫這種字的,不止我一個。”

許文靜的炭筆在紙上頓住。能裁賬的手,不止一雙。

林秋月心念一動。

領頭人家灶房的煙囪,一早冒了煙。可領家人今天根本冇升火做飯。

冇人升火,煙從哪來?

“去村東。”她說。

四個人趕到灶房。人去灶空。鍋臺上擱著一碗蓋著的魚湯,還溫著。

碗底壓著半頁紙。是賬本裁下來的紙邊,一片一片拚的。拚出來的字隻有四個。

糧條在我處。

許文靜把紙邊拿起來,對著光看裁口。看了很久。

“這裁口,和原始流水被裁的格口,完全咬合。”

啞婆娘就是當年親手裁賬的人。

但她裁賬不為領家。她把裁下來的每一片都留住了。留了兩年。

林秋月想起那雙手。切菜從不出錯。穩了兩年。

原來一直在等一個對賬的日子。

秦川把魚湯碗端起來,又放下。回祠堂的路上,他跟根叔咬耳朵:“散會後,灘塗上,讓她們姐妹單獨待一會兒。”

根叔點頭,走了。

灘塗上,周美玲蹲下去,從濕泥裡摳出那枚頂針。泥糊了半個。她用衣角擦。

周秀蘭把娃遞過來的油紙包打開。

包裡是另一枚頂針。頂頭冇銼,磨得發亮。內側鏨著兩個字。

長命。

娘打的那對,原樣。

兩枚一對。茬口對上了。

周美玲把頂針扣回妹妹手裡。

“回家。鍋我給你留著。”

周秀蘭三年冇掉的眼淚,砸在頂針上。

娃在旁邊搖鼓,嘩楞嘩楞,誰也不看。

許文靜走過去,蹲在娃跟前。“給我看看鼓,成不?”

娃不肯撒手。她掏出半塊糖,換了。

鼓拿在手裡,她掂了掂。沉。

指頭順著鼓柄摸,柄上有個夾層。一摳,掉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她展開。看完,先看秦川。

紙條是啞婆娘托梁陳氏轉的。上麵寫著領頭人家藏贓的地點。底下還有一個日子。

三天後,大船進港。

秦川把紙條對著日頭看了半晌。

三天後大船進港。正是領頭人家往海上銷贓、賬目歸零的日子。

啞婆娘人已經不見了。灶膛灰裡留了最後一行炭字。林秋月蹲下去念。

“人我帶走了樣東西。三天後,碼頭換。”

字寫得歪。像是著急。

“帶走了樣東西?”林秋月念完,回頭看秦川,“少寫一個字,還是故意少寫一個?”

“故意的。”秦川說,“她要人猜。猜的工夫,夠她走了。”

周秀蘭抱著娃站在邊上,聽完,把鬥笠摘下來捏在手裡。

“領頭人家的船,我認得。”她說,“三年,我在海上討生活,他們的船幾點出,幾點回,走哪條水道,我記著賬。”

秦川看她。

“你要入夥?”

“我要還賬。”周秀蘭說,“我替婆家背的那筆,今天還冇還完。”

秦川把紙條折好,塞進懷裡。望向海麵。霧散了,水麵上亮晃晃一條。

“三天後趕海。”他說,“咱們去碼頭,趕一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