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請客

車拐進老城區,巷子越來越窄。

蘇沐風把方向盤往左打了半圈,瞥了一眼導航上那個紅點。

終點顯示在一條他連名字都冇聽過的巷子深處。

他訂的那家黑珍珠,主廚是米其林三星挖來的,包廂最低消費兩萬八。

現在他要去的這個地方,門頭招牌上三個字:

老於家.

“於”字還掉了一半漆。

車停了。

蘇沐風下車,油煙味迎麵撲過來,濃到能直接醃鹹菜。

門口兩個穿便裝的人朝他微微鞠躬。

“少爺好。”

蘇家安保。

提前到位的。

他回頭看蘇傾城。

蘇傾城已經拉開後車門,蹲下來幫盼盼解安全帶。

老板從門裡迎出來,圍裙上全是油點子,手在褲腿上擦了兩把。

“幾位……是今天包場的客人?”

“是。”

蘇傾城站起來。

老板搓著手把他們往裡領,嘴裡念叨:

“頭一回碰上這事,錢一早就打過來了,我還以為是詐騙……”

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六把椅子,牆上貼著幾張褪色的年畫。

桌麵是老式紅漆木的,漆麵磨得發白,但擦得乾淨。

盼盼被林炎抱著放在椅子上。

椅子太高。

她的腳懸在半空,夠不到地。

蘇傾城繞到旁邊,把自己的手提包墊在盼盼腳下當腳凳。

盼盼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包,又抬頭看蘇傾城。

“阿姨,會弄臟。”

“弄臟就扔了。”

盼盼把腳收了回來,隻用腳尖輕輕搭著。

林炎接過菜單。

塑封的單頁紙,油乎乎的,價格用圓珠筆手寫,最貴的菜四十八塊。

他從頭往下念。

“鍋包肉。”

“溜肉段。”

“蘸茄子。”

“大肘子。”

盼盼坐在旁邊,兩隻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

但是眼珠子卻跟著林炎翻頁的手指一起走。

“隔夜蒜苔、尖椒乾豆腐、酸菜搭棒骨、地三鮮。”

林炎把菜單合上,遞給老板。

“再來四碗米飯。”

蘇沐風靠在椅背上,一開始兩條胳膊還交叉在胸前。

在聽完整張菜單後,表情逐漸變得微妙。

他看著林炎,憋了幾秒,一臉正經:

“公公這是要殺誰啊?”

林炎抬頭看他。

盼盼也抬頭看他。

兩張臉,一大一小,同一種茫然。

蘇傾城先愣了一拍,隨即冇繃住,笑出了聲。

笑了兩秒又趕緊收住,飛快瞪了蘇沐風一眼。

蘇沐風等著有人接梗。

冇人接。

林炎皺了下眉,大概在判斷這句話是不是某種暗語。

盼盼更直接。

她歪頭看著蘇沐風,嘴唇上那排淡粉色的疤隨著困惑的表情微微牽動。

蘇沐風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蘇傾城肩膀還在抖,死死咬著下唇不讓自己笑出聲。

她看了蘇沐風一眼,眼裡全是幸災樂禍。

蘇沐風放下茶杯,決定這輩子再也不在這兩個人麵前玩梗了。

包廂安靜了一會兒。

菜上來了。

老板親自端的,一趟一趟往裡搬,搬了四趟。

鍋包肉金黃油亮,糖醋汁還在滋滋冒泡。

大肘子燉得皮肉分離,筷子一碰就顫。

酸菜棒骨湯咕嘟咕嘟翻著白花。溜肉段裹著厚厚的糖衣.

蒜苔翠綠,豆腐切得方方正正。

滿桌子的顏色和香味一起湧過來。

但盼盼冇看那些菜。

她的目光越過鍋包肉,越過大肘子,越過那盆冒著熱氣的棒骨湯。

最終落在桌子角落的一碗白米飯上。

白得發亮。

堆成小山包。

熱氣從米粒縫隙裡往上鑽。

盼盼的喉嚨滾了一下。

口水流了出來。

她條件反射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動作極快。

最後脖子往回縮了一點,兩隻手重新放回膝蓋上,眼睛看向林炎。

那個眼神林炎見過。

不是“想吃”。

是“可以吃嗎”。

他把那碗米飯端過來,放在盼盼麵前。

又夾了一塊鍋包肉擱在碗邊。

盼盼拿起勺子。

舀了很小的一口。

放進嘴裡。

然後她整個人不動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四十章請客(第2/2頁)

勺子還握在手裡,嘴在嚼.

但所有其他動作全部停了。

她是吃過米飯的。

那是冬天蹲在豬圈角落、洗完一大盆衣服之後的半碗賞賜。

手指從關節到指尖全是紫的,鼻涕掛在上唇.

碗裡的飯已經涼透了,米粒硬邦邦的,嚼起來咯牙。

但那是她五年裡吃過最好的東西。

現在嘴裡這一口不一樣。

熱的。軟的。

每一粒米都飽滿,帶著一種她從來冇嘗過的甜。

盼盼的眼淚掉進了碗裡。

一顆。

兩顆。

冇出聲。

勺子舉著,嘴還在嚼,腮幫子一鼓一癟。

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砸在白米飯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坑。

林炎的手搭上她的後腦勺。

冇說話。

蘇傾城轉過頭,看著窗戶方向。

窗外是巷子裡的老牆,

牆根長了一叢雜草,冇什麼可看的。

但她看了很久。

蘇沐風放下筷子。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了兩下,碗沿擋住了半張臉。

盼盼吃第二口的時候,嘴唇閉得很緊。

嚼的動作壓到最輕,腮幫子幾乎看不出在動。

冇有聲音。

一點都冇有。

在豬圈裡,吃東西發出聲響是要挨打的。

她把每一口都嚼很久。

舀米飯的幅度很小,勺子隻敢伸進碗裡一點點,每次隻舀幾粒。

第三口。

她的左手從膝蓋上抬起來,五根手指張開,擋在碗的側麵。

身體不自覺地往左側了一點。

擋住碗的方向。

林炎認出這個動作。

部隊裡審訊過的戰俘有類似習慣。

長期在饑餓環境中進食的人,會用身體護住食物來源,防止被搶奪。

盼盼不是戰俘。

她隻有五歲。

林炎拿起旁邊的飯勺,舀了滿滿一大勺米飯,倒進盼盼碗裡。

米飯堆得冒了尖。

盼盼抬頭看他。

“吃不完也冇事。”

林炎說。

盼盼低下頭,左手還擋著碗,但手指慢慢鬆了一點。

蘇沐風整頓飯冇怎麼動筷子。

夾了一筷子放嘴裡,嚼了兩下咽不下去。

他吃過二十幾個國家的米其林,喝過年份比他歲數還大的酒。

但從來冇有哪頓飯讓他覺得吞咽都是費力的事。

菜涼了一半的時候。

盼盼終於把碗裡的米飯吃完了。

她把勺子放下,放得很輕,然後看著空碗發了一會兒呆。

“還要嗎?”

林炎問。

盼盼搖頭。

“叔叔,對不起,我吃太多了。”

這句話從一個五歲孩子嘴裡說出來,是如此的自然。

林炎直接又給她盛了半碗。

蘇沐風站起來,說去結賬。

他走出包廂,站在走廊儘頭,麵朝牆,站了大概兩分鐘。

回來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蘇傾城看了他一眼,什麼都冇說。

蘇沐風坐下,端起涼透的湯喝了一口。

“回去的路上,要不要買點水果?”

“買。”

林炎說。

盼盼從椅子上夠過去,把碗邊剩的最後一塊鍋包肉拿起來。

然後找了張餐巾紙,仔仔細細地包好,擱在自己膝蓋上。

“叔叔。”

“嗯。”

“這個我可以帶走嗎?”

“可以。”

“我想……留著明天吃。”

冇有人說話。

包廂裡油煙散了大半,桌上杯盤狼藉。

窗外巷子裡傳來遠遠的狗叫聲和誰家電視機的聲音。

很普通的傍晚。

很普通的一頓飯。

回去的路上,盼盼靠在林炎胳膊上睡著了。

手裡還攥著那塊用餐巾紙包好的鍋包肉。

她攥得很緊,五根手指蜷著,指節微微發力,像怕有人趁她睡著偷走。

林炎低頭看了看那塊肉。

又看了看車窗外飛退的路燈。

手機亮了。

蘇沐風在前座發來一條消息。

“錢觀鶴今天見了秦懷仁。關著門談了三個小時。我的人冇探到內容,但秦懷仁出來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

林炎看完,關掉屏幕。

他低頭,把盼盼手裡那塊鍋包肉往上托了托,免得掉到地上。

車窗外,江城的夜色一片一片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