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卑謬故城
難怪要跑,這場暴雨,喚醒了地下沉睡的蟲潮。
戰馬狂奔了整整一個時辰。
沈瑩從大氅的縫隙中探出眼睛,前方出現了其詭異的景象。
一道清晰的界限橫亙在天地之間。
後方,雷聲震耳,暴雨如註。前方,陽光明媚,萬裡無雲。
天空就像被一巨斧從中間劈開。
馬匹衝破那道水幕,瞬間進入了乾爽的地帶。
刺眼的陽光射下來,沈瑩忍不住眯起眼睛。
“籲——”
獻王勒住韁繩,馬步減緩。
回過頭,那道暴雨牆還在身後肆虐,卻仿佛被一道無形的屏障擋住,連一滴雨水都濺不過來。
所有人都放緩了速度。
從這裡開始,周圍的景象變了。
沈瑩四下打量,冇有飛鳥,冇有走獸,全程行旅,自始至終不見炊煙、不見樓舍、不見足跡。
整條荒徑乾淨得可怖。
越往前走,那股透入骨髓的陰氣就越重。
原本黃土鋪就的荒徑,漸漸發生了變化。
路麵開始出現規整的古舊紅磚,磚縫裡長滿了濕滑的青苔。
這是一條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的古石殘道。
虛問騎著馬湊近獻王,聲音壓得很低:“王上,這是千年驃國王城的外圍郊道遺跡。”
道旁兩側的荒林中,開始出現連片的古塚、陵祠、殘破的石垣。
它們層層疊疊,無邊無際,形成了一片無人亡靈墓園。
死士們握緊了兵器,戰馬也似乎察覺到了不祥,煩躁地打著響鼻。
獻王麵無表情,拍了拍馬頸,繼續前行。
穿過最後一道山麓隘口,地勢驟然平坦。
沈瑩屏住了呼吸,視野豁然開朗。
遠方平原的儘頭,一座巨大無比的環形紅磚空城,靜靜地臥在天地之間。
“室利差呾羅。”虛問吐出一個拗口的名字,“卑謬故城。”
整座王城被無邊的荒草包裹著。
圓形的城垣連綿巍峨,城內無數古磚陵塔錯落矗立。
塔身爬滿了粗大的千年老藤與厚密的青苔。
城外,是一條淤塞的護城壕溝。
壕溝已經嚴重淤塞,裡麵的水呈現出一種死寂的深黑色,鏡麵一般映著灰白的天光。
溝邊長滿了黑色的浮藻。
獻王凝視著那座空城,眸底泛起一抹狂熱。
“影骨……”他低聲呢喃。
就在這時,平滑如鏡的護城河死水麵上,突然“咕嘟”一聲,冒出了一個氣泡。
倉桀立刻拔出青銅重劍,側前一步,擋在獻王身前。
黑甲武士迅速散開陣型。
水麵開始翻滾。
一條近十米長的黑褐色脊背破水而出。
那是一條體型龐大的巨鱷,它足有數噸重,渾身覆滿猶如鐵甲般的粗糙鱗片,四肢粗壯。
巨鱷緩緩張開布滿黏液的巨口,露出密密麻麻、參差不齊的慘白尖牙。
暗黃色的豎瞳透著冷血的殺意,橫趴在淤泥與淺水交界處,一動不動。
沈瑩緊緊貼在獻王身側,屏住呼吸,那鱷魚的體型,一口吞下三個人都不費勁。
然而,眾人冇想到的是,那巨鱷猛然被密集的腳步聲所驚,出乎意料地冇有發動攻擊,而是嘩啦一聲扭動笨拙且龐大的軀體,順勢躥入了護城河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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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聲音,瞬間去得遠了。
虛問走到岸邊,低頭查探。
“王上。”虛問轉身彙報道,“暴雨引發了山洪,水池裡的水倒灌,把進城的唯一一條石路衝塌了。”
前方再無道路,隻有一片寬達數百丈、散發著刺鼻腥氣的黑紅泥沼。
爛泥中夾雜著動物的白骨、腐爛的樹乾,表麵不時冒出氣泡。
獻王看著前方的泥沼,眉頭皺起。
他有嚴重潔癖,這片泥沼讓他本能地感到厭惡。
但這片泥沼毫無著力點,他的輕功再高,也無法淩空虛步飛過幾百丈。
更糟糕的是,泥沼受力麵積有限,這意味著他無法抱著沈瑩過去。
兩個人的重量疊加,隻會雙雙陷入爛泥深處。
獻王翻身下馬,將沈瑩直接拎下馬背:“棄馬。”
沈瑩雙腳踩在濕滑的泥地邊緣,心裡猛地一沉。
獻王看了眼裹著狐皮大氅的沈瑩。
“自己走。”
沈瑩將狐皮大氅解開扔掉,扯去裙擺繁複的布料,將袖口和褲腿用布條紮緊。
她知道自己體力最弱,稍有不慎就會冇命。
虛問站在泥潭邊緣,眼神陰冷地掃過眾人,開始講解規矩。
“在泥沼裡走動,排成縱隊前進,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絕不能超過一個手臂。輕拔腿、穩落腳,腳掌要平貼爛泥,千萬彆用力蹬。”
虛問頓了頓,目光落在最後一名象兵身上:“背包、水囊貼在身上,高過頭、寬過肩的東西,統統扔掉。摔倒了,身上的東西不能散。動作幅度千萬彆太大,撥動草叢引來剛才那種東西,誰也救不了你。”
隊伍開始入泥。
倉桀在前開路,重劍橫於胸前。
黑甲死士緊隨其後,接著是獻王。
獻王回頭,看了沈瑩一眼,破天荒地伸出蒼白冰冷的手。
沈瑩冇有半點猶豫,死死攥住那隻手,跟在他身後踏入泥潭。
爛泥冰冷刺骨,帶著極強的吸附力。
沈瑩每拔出一步,都需要耗費極大的體力。
冇走多遠,她就已經氣喘籲籲,大腿肌肉開始顫抖。
“撲哧,撲哧。”
整個隊伍隻能聽到鞋底拔出爛泥的黏膩聲。
四周死寂,高大扭曲的腐樹根須在泥麵上交錯。
突然,隊伍後方傳來一聲極悶的水聲。
“嘩——”
沈瑩回頭,是那名僅剩的象兵,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雙眼暴突,張開嘴想要慘叫,但泥水瞬間倒灌進他的喉嚨。水下仿佛有難以抗拒的恐怖力量,直接咬住了他的下半身,將他整個人拖入深泥之中。
一個活生生的人,眨眼間便消失在黑色的泥沼麵下,隻留下一串渾濁的暗紅色血泡。
倉桀距離象兵不到半步,他眼神冷漠,手中重劍紋絲不動。
在這種泥沼裡揮劍,極易讓自己失去重心陷入死地,為了一個象兵,不值得。
“彆停!繼續走!”倉桀低吼。
沈瑩渾身冰涼,死死抓住獻王的手。
至此,乘象國派來的護衛,全軍覆冇。
泥沼裡的路仿佛冇有儘頭。
半個時辰過去,沈瑩的體力已經透支到了極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