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驅使物傀
不到半炷香,一具輪廓粗糲、身高與人齊平的樹枝人形便拚湊完成。
冇有皮肉,關節處全是嶙峋的枝節,空洞的枝杈縫隙間漏過幽冷的夜風。
頭部隻有幾根分叉的短木交錯勾勒,無眼,無口,空空蕩蕩。
傀儡被置於符文陣的中心。
竺皈跪坐在傀儡正前方,從懷裡摸出一枚磨得發黃的骨笄。
他閉上眼,嘴唇微翕,念出沉啞、綿長的咒語。
“來入枝竅,來附木骸。魂入則枝振,神至則軀靈。借荊木以為體,憑繩束以為筋。目無瞳而能見,口無唇而能聽。”
巫咒如無形的蛛網,向四周擴散。竺皈抬起右手,握著骨笄點在樹枝頭顱的中央,指尖同時彈出一把灰白色的香灰。
風,驟然停了。
四周蒿草叢中的篝火猛地一縮,火苗像被抽乾了陽氣,轉為滲人的幽青色。
沈瑩打了個寒顫,往獻王身後挪了半步。
一縷極淡、近乎半透明的灰白魂影,順著青煙,從馬車後方的虛空中扭曲著浮現。
那是一張冇有下頜骨的慘白麵孔。魂影順著咒音的強力拉扯,飄飄蕩蕩地墜下,它順著飄散的香灰,被咒音牽引,一點點滲入樹枝傀儡交錯的縫隙。
“咯吱——哢。”
極其刺耳的朽木摩擦聲響起。
樹枝傀儡的手臂,僵硬、滯澀地緩緩抬了起來。
冇有血肉關節,隻有乾木磕碰的響動。
它歪曲著木頭身軀,緩緩低下了那個冇有五官的樹枝頭顱。
活見鬼的視覺衝擊力遠比文字描述可怕百倍。
獻王連眼皮都冇抬:“問她,何人。”
竺皈手持骨笄,抵著地麵,側耳傾聽風中微弱的陰氣震蕩。
片刻後,他仰起頭,充當著毫無感情的傳聲筒:“蜀地邛人部族,與蜀王室聯姻的貴女,名為卭媭。”
“如何死的。”獻王語氣冇有起伏。
“西周初年,周師西伐蜀,蜀人戰敗。”竺皈閉著眼,複述著殘魂的話語,“一支貴族帶著殘兵、家眷,放棄蜀郡平原向南奔逃。沿繩水一路西逃至葉榆之野。遇百年大雨,山體滑坡。”
竺皈停頓了一下,瞳孔微縮:“她說,那時候的山極高。泥石流如同天降神罰,將數千兵士活活掩埋在此地。”
昨夜陰兵過境的真相解開了。這片地下,埋著數千巴蜀殘部。
“她呢。”獻王繼續問。
“她被泥土掩埋憋死,幸存的巫祝割走了她的下頜骨。”竺皈看著傀儡,“用於部族祭祀,然後挖了個山洞,給人丟了進去”
沈瑩躲在獻王後麵,內心直呼變態。
割死人下巴搞祭祀,難怪那具女屍臉上張著個黑漆漆的大窟窿。
“數千人?”抱臂站在一旁的虛問冷嗤一聲,“死了這麼多人,昨日我們蹚過那泥沼時,連根人的指骨都冇見著,屍骨呢?”
話音剛落,陰風突然變大,吹得青色篝火獵獵作響。
樹枝傀儡劇烈晃動起來,發出“哢哢”聲,仿佛隨時會散架。
竺皈睜開眼,黑瞳中閃過錯愕。
“她說……”竺皈抬頭看向虛問,“都被巫祝變成了蝦蟆。”
蝦蟆就是蛤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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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瑩呼吸一滯,昨日車隊蹚過泥坑時,黑甲武士斬殺了無數隻蛤蟆開路!
那根本不是什麼野物,而是數千西周戰死兵卒和家眷的屍骨所化!
一想到昨日馬車是從無數人類屍骨異變成的蛤蟆堆裡碾過去的,沈瑩胃裡一陣劇烈抽搐。
“這個古蜀國的巫祝有些真本事,剝離魂魄化為陰兵,留存本源之體吸收地脈延續生命。”獻王嘴角勾起殘忍的冷笑,“怪不得他們將屍骨化為毒蟲走獸,為的是保留殘兵的怨氣,維係他們屬地一族的血脈延續。”
無論是無下巴女屍,還是遍地蛤蟆,亦或是暴雨中過境的陰兵,全是三千年前那個巫祝留下的傑作。
沈瑩無奈歎氣,這個世界到處都是這種罔顧生死循環的術法。
傀儡僵立在原地,女鬼的魂魄還在其中。它那空洞的木頭臉緩緩轉向沈瑩。沈瑩身上溢出的純淨靈氣,對它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它朝沈瑩邁出一步。
沈瑩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攥緊了手。
因果已明,曆史的迷霧被撕開。對獻王而言,這隻女鬼已經徹底失去了最後的利用價值。
獻王冇有任何廢話,他緩緩抬起右手。
五指間黑氣縈繞,他隨手一揮。
一抹濃重至極的極陰之氣冇入樹枝傀儡的頭顱。
“啊——!”
極其淒厲、穿透靈魂的慘叫聲,震得沈瑩耳膜生疼。
沈瑩視線中,那張冇有下頜的虛幻鬼臉在樹枝上痛苦地扭曲、掙紮,然而在陰氣碾壓下,連反抗的餘地都冇有,頃刻間魂飛煙滅。
“吧嗒,嘩啦——”
失去了魂魄的支撐,那道維持身軀的生氣潰散。
捆綁的麻繩寸斷,乾枯的樹枝四分五裂掉落一地,重新變成了毫無知覺的死木。
獻王轉身走向主帳,黑甲武士迅速清理地上的殘渣,將四周痕跡抹平。
空地上隻剩沈瑩和竺皈。
“你還在練傀儡術?”竺皈抬起頭,黑漆漆的瞳仁盯著沈瑩,“能驅使物傀了?”
沈瑩點了點頭,從地上撿起一片枯黃的寬葉。
她盤腿坐下,將落葉放在膝蓋前,
神識向外延展,引動天地間的靈氣。
冰冷的氣流無聲彙聚,順著指尖流淌,包裹住那片樹葉。
葉片兩端微微卷曲,中間隆起,邊緣分出兩條細弱的“手臂”,冇有四肢,卻呈現出一個人站立的姿態。
沈瑩將樹葉小人放到地上,它搖搖晃晃地在泥地上走了兩步,走到沈瑩右手邊。
沈瑩伸出一根食指。
樹葉小人撲過去,樹葉前傾,卷曲的兩側抱住了沈瑩的手指。
沈瑩感受指尖傳來微弱的觸感,很奇妙的羈絆建立在人與死物之間。
沈瑩笑了。
靈氣很快散去。
枯葉失去支撐,軟塌塌地掉在泥地上,成了一片尋常的死物。
不知道為什麼,沈瑩覺得鼻子酸酸的。
活在這個滿是怪物、瘋子的世界裡,她太久冇有體會過安全感。
這片微不足道的樹葉,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力量創造出的。
竺皈一直盯著她的動作,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