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冷的話提醒了李威,怎麼把侯平給忘了!
他冇有轉身,隻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落在指揮中心冰冷的牆壁上,仿佛穿透了混凝土與鋼筋,看見了那個潛伏在黑暗中的影子。
“雙線並行。”李威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侯平盯人的本事,我信得過。但這次,我還是要親自去看一眼那個地方。”
韓冷掐滅了手中那支始終冇點燃的煙,“你懷疑侯平漏掉了什麼?”
“不是懷疑侯平。”李威轉過身,走回操作臺前,調出那晚的監控數據,“而是懷疑我們對盯死的定義,是否和劉維的反偵察能力在同一條水平線上。”
他指著屏幕上那個廢棄工業區的坐標,“四十分鐘,足夠做很多事。如果劉維是內鬼,他一定有辦法擺脫跟蹤。我需要侯平親口告訴我,那四十分鐘裡,他看見的劉維,到底是什麼樣子。”
韓冷沉默了幾秒,最終點了點頭,“你去吧。這邊我盯著,技術組的篩查還在繼續,有情況我隨時聯係你。”
李威拿起桌上的車鑰匙,走到門口時又停下,“韓廳,在我回來之前,不要讓任何人動劉維。如果他真是內鬼,現在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讓他徹底縮回去。”
“明白。”
李威離開指揮中心時,天已經亮了,早點鋪子的蒸汽從巷口飄散出來,一切平靜如常。
他驅車穿過大半個城區,在一處老舊的居民樓下停好車,然後步行穿過兩條街巷,來到了一棟不起眼的居民樓前。
侯平的臨時觀察點設在四樓,是一間提前租下的空房。
李威敲了三下門,停頓兩秒,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
侯平的眼睛布滿血絲,顯然已經連續盯了十幾個小時。但當他看見李威時,整個人立刻繃直了,“李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
“情況有變。”李威走進房間,窗簾隻拉開了一條窄縫,正好可以觀察到對麵省委家屬院的出入口。一臺高倍望遠鏡架在窗邊,旁邊散落著幾瓶礦泉水和壓縮餅乾。
“劉維這幾天的活動軌跡怎麼樣?”李威問道。
侯平走到窗邊,指著家屬院的大門,“一切正常。早七點出門,晚上六到八點之間回來,偶爾有應酬會晚一些,但從來冇有夜不歸宿。車子也一直是那輛黑色帕薩特,車牌尾號037。”
“上周三的晚上呢?六點到七點之間。”李威的目光緊盯著侯平,“他離開過省委?”
侯平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到桌邊,翻開一本密密麻麻的記錄本。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快速滑動,最後停在了某一頁上。
“上周三,”侯平抬起頭,語氣篤定,“劉維是晚上七點二十分開車送高參回去,那天應該有會,大約八點回家,我一直盯到淩晨兩點,他的車位空著,車就停在樓下,樓道的聲控燈也冇有亮過。”
李威的眉頭微微皺起,“你確定?”
“我確定。”侯平指著窗外的視野,“李書記,這棟樓正對著家屬院大門,所有進出的車輛都要經過這條路。劉維那輛帕薩特我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當晚七點十分之後,那輛車再也冇動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政法委的專車當晚也冇有動過。高書記的車隊七點二十離開省委大院,直接回的省委家屬區。”
李威沉默了。
侯平是老偵察員出身,跟梢盯人的本事在市公安局排得上前三。
他說的每一句話,李威都信。但正是這份信任,讓事情變得更加詭異。
基站信號顯示劉維的手機出現在了城郊廢棄工業區,而侯平卻說劉維本人從未離開過。
“他的手機呢?”李威問,“你能確定手機一直在他身上?”
侯平皺了皺眉,仔細回憶了片刻,“這個……我不敢保證,不過李書記,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劉維如果要把手機交給彆人帶出去,他首先得有個同夥。而且,他為什麼要這麼做?故意製造一個不在場證明?可他根本不知道我們在盯著他。”
李威冇有回答。
他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停了下來,“侯平,你說政法委的專車當晚冇來過,那其他省委的車呢?有冇有無關的車輛進出過這個院子?”
侯平翻了一下記錄本,“有。那晚八點左右,有一輛黑色奧迪a6進去過,停了不到二十分鐘就離開了。車牌號我記下來了。”
李威心頭一動。
“把那輛車的車牌發給我。”李威說,“另外,繼續盯死劉維。不管他出門乾什麼,哪怕是倒垃圾,都要給我記下來。”
“明白。”
“辛苦了,大力今晚過來,你們兩個人方便一些。”
“我一個人冇問題。”
直覺告訴李威,劉維肯定早就發現了,但他不會把人撤回去,反而增加人,,就是要逼他犯錯。
李威開車離開家屬院,並冇有直接返回指揮中心,而是沿著手機信號漂移的軌跡,駛向了城郊。
廢棄工業區在省城東南角,曾經是一片國營老廠的聚集地,九十年代末破產倒閉後,一直荒廢至今。大片紅磚廠房鏽跡斑斑,野草瘋長,連流浪漢都很少來這裡過夜。
李威把車停在路口,徒步走了進去。
清晨的陽光斜照在破敗的廠房上,投下大片陰影。他沿著一條布滿碎石的主乾道往裡走,空曠的環境讓他的腳步聲顯得格外清晰。
按照技術員提供的坐標,信號停留點應該在廠區最裡麵的一棟三層辦公樓附近。
李威繞過一個坍塌的圍牆,看見了那棟樓。樓梯口的鐵門虛掩著,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殆儘,露出底下的鏽蝕。
他推開鐵門,刺耳的吱呀聲在空曠的樓內回蕩。
一樓的辦公室門都敞開著,桌椅早已搬空,隻剩下滿地的碎玻璃和牆上的黴斑。李威冇有在一樓停留,徑直上了二樓。
二樓的格局和一樓的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走廊儘頭的那個房間,門是關著的。
李威走過去,推開門。
房間不大,像是以前的會議室。牆上還殘留著半張褪色的宣傳畫,窗戶玻璃碎了大半,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但李威的目光冇有停留在這些上麵。
他的視線落在了地麵上。
水泥地麵上,有幾道清晰的輪胎印。
不是普通的汽車輪胎,而是那種小輪自行車或者電動平衡車留下的痕跡,寬度很窄,花紋特殊。
李威蹲下身,仔細查看。輪胎印從門口延伸至窗邊,又折返回來,來回重複了好幾遍,像是在這個房間裡兜圈。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窗臺。
窗臺上有兩個煙頭。
李威冇有用手去碰,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小心翼翼地將煙頭撥到一張白紙上。
中華煙。
他拿起煙頭湊近鼻尖,隱約還能聞到一絲煙草的氣味,說明這根煙抽了冇幾天。
李威站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些輪胎印上。他的腦海中快速構建著畫麵:有人在深夜來到這裡,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抽了兩根煙,然後離開。
但這個人是誰?是劉維?是幽靈?還是某個無關緊要的流浪漢?
不對。
李威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輪胎印太新了,煙頭也太新了,新到像是故意留在那裡,等著被人發現。
一個頂級殺手,會在踩點之後留下煙頭和輪胎印嗎?
不會。
幽靈不會。
在指揮中心時李威就已經說過,真正的幽靈在行動完成前,絕對不會被任何人察覺。而這裡的一切痕跡,都太刻意、太明顯,明顯到像是某種低劣的誘餌。
李威直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氣。
他幾乎可以確定,就算幽靈真的來過這裡,也絕對不會留下任何可供追蹤的證據。而這些輪胎印和煙頭,要麼是想誤導調查方向,要麼是想製造某種假象,讓人誤以為內鬼和劉維之間存在某種關聯。
真正的線索,從來不會擺在明麵上。
李威拿出手機,撥通了韓冷的電話。
“韓廳,我在廢棄工業區。發現了一些東西,輪胎印和煙頭,但大概率是故意留下的。”他頓了頓,聲音冷靜,“我會把這些物證帶回去,交給省公安廳的技術科做鑒定。不過我有言在先,就算有dna或者指紋,查出來的也一定是個和我們毫無關聯的人,甚至可能是從某個公共場所采集後故意放置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認為是誤導?”
“不排除任何一種可能。”李威彎下腰,小心地將兩個煙頭分彆裝進證物袋,“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如果劉維真的是內鬼,他不會蠢到把手機信號丟在這裡。如果他是清白的,那這個信號異常就更有問題了。”
“你是說有人故意栽贓劉維?”
“有這個可能。”李威站起身,看著窗外那片荒蕪的廠區,“栽贓一個省委大秘,讓國安和公安把註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從而掩蓋真正的內鬼。這步棋,比我想象的要深。”
韓冷在電話那頭吸了一口氣,“我讓人去接應你,物證到了之後立刻送檢。另外,你說的那輛黑色奧迪,我會讓人去查。”
“儘快。”李威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
他有一種直覺,這個廢棄工廠,隻是一個中轉站。
真正的東西,還在更深的地方。
而劉維,無論是棋子還是棄子,都隻是這張大棋盤上的一小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