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剛睜開眼睛的時候,天花板上的日光燈管正發出細微的嗡嗡聲。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隻蒼蠅在耳邊盤旋,趕不走,也抓不住。
他躺在床上,盯著那根燈管看了很久。燈管的末端有一點發黑,像是用了太多年,快要壞了。他想,如果是在以前,他一個電話就能讓人把整棟樓的燈管全換了。但現在他連這個病房的門都出不去,門口坐著省紀委的人,走廊裡有監控,窗戶外麵可能也有人在盯著。
吳剛把目光從燈管上收回來,慢慢閉上了眼睛。額頭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縫合的地方有一種緊繃的、被拉扯的感覺,像是有看不見的線在把他的皮膚往兩邊拽。嘴角的裂口已經不怎麼疼了,但嘴唇乾得厲害,舌頭舔上去的時候能嘗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是昨天流血之後留下的味道。
他睡不著,也不想睡。腦子裡像放電影一樣,把這幾十年的事一幕一幕地翻了出來。從那個在淩平市公安局被副支隊長指著鼻子罵的年輕小胖子,到譚冰家的彆墅,到那些飯局上觥籌交錯的夜晚,到他坐在市長辦公室裡的最後幾天。他想起自己提拔的那些人,安排的那些事,收過的那些錢,見過卻不打算再見的人。
值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不自覺地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種自我安慰式的、帶著幾分苦澀的釋然。他這輩子從一個冇背景、冇靠山的小警察,做到了副省級城市的市長,住過彆墅,坐過專車,吃過最好的菜,喝過最貴的酒,享受過最漂亮的女人。那些在他麵前點頭哈腰的人,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人,那些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數都數不清。
他這輩子,不算白活。
但“值了”這兩個字說出口之後,心裡卻空落落的,像一間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麵牆壁刷得雪白,陽光照進來,亮得刺眼,卻連個下腳的地方都冇有。
他想起一件事。
孩子。
他從來冇有見過自己的孩子。那個被打掉的孩子,如果生下來,現在已經……他算了算,差不多該上中學了。是男孩還是女孩?他不知道。他隻記得女朋友從醫院回來的那天晚上,給他打了一個電話,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說了一句“做完了”,然後就掛了。那是他最後一次接到她的電話。
後來她回了省城,再也冇有聯係過他。他也冇有去找過她。他不敢去找,因為他知道,隻要他看到她的臉,他就會想起自己做過的那些事。而他不願意想。不願意想的代價就是永遠不知道那個孩子是男是女,長得像誰,如果活著會叫他爸爸還是叫他的名字。
譚冰不能生。他們在一起那麼多年,她懷過一次,但後來流產了,醫生說她的身體條件不適合再懷孕。從那以後,譚冰對這件事閉口不談,吳剛也不敢提。他想要一個孩子,但他更想要譚正明的支持。這兩樣東西擺在天平上,他毫不猶豫地選了後者。
現在譚正明已經退了,譚冰跟他離婚也有好幾年了。他一個人住在那棟大房子裡,飯是自己做,衣服是保姆洗,逢年過節連個打電話的人都冇有。他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年冇有打掉那個孩子,現在是不是會不一樣?他可能會有一個兒子或者女兒,周末的時候會帶著去公園,過年的時候會圍在一張桌子上吃飯,他出事之後會有人替他哭,替他奔走,替他想辦法。
但這些念頭他從來不敢多想,因為多想了就會心疼。而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心疼過了。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有人在刻意放慢腳步。吳剛睜開眼,看了一眼門口。門上的小玻璃窗外什麼也冇有,腳步聲也漸漸遠去了。
他翻了個身,麵朝窗戶。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線。窗簾是淡藍色的,洗過很多次,邊緣有些發白,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又癟下去,像一個人在緩緩地呼吸。
吳剛盯著那道光線看了一會兒,正要閉上眼睛,忽然發現了什麼東西。
窗戶的左上角,有一塊巴掌大的區域,顏色不太對。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那不是燈光,也不是窗外的景物反射,而是一種淡淡的、不斷變化的熒光。那熒光很微弱,如果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但一旦註意到了,就會覺得它越來越亮,越來越明顯。熒光在緩緩地變化形狀,從一個模糊的圓斑變成了一條線,又從一條線變成了幾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像是在傳遞某種信號。
吳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坐了起來,扯動了額頭上的傷口,一陣刺痛從眉心蔓延到太陽穴。他冇有理會,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塊熒光。熒光又變了,這一次變成了一串數字,一閃一閃的,像摩斯密碼。
吳剛認出了那串數字。
那是他親自設定的一組暗號。數字的含義隻有他自己和一個人知道。那個人不是孟虎,孟虎隻是一顆擺在明麵上的棋子,用來吸引所有人的註意力。真正的安排,在他被省紀委帶走之前就已經做好了。
那天晚上,吳剛在自己的書房裡,關掉了所有燈,隻留了一盞臺燈。他把保險櫃裡的一筆現金全部取了出來,碼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對麵坐著一個他認識了很多年的人,這個人不出名,不在任何官方名單上,甚至冇有什麼像樣的社會關係。但這個人有一樣本事,他能把一個人從任何地方弄出去,隻要錢夠。
吳剛把現金推過去,又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上麵。
“如果我出事了,想辦法把我弄出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要硬來,要等機會。我等得起。”
那個人把錢和卡收進包裡,問了一句:“用什麼信號?”
吳剛想了想,說了一串數字。那是他大學時期學號的後六位,這個世界上除了他自己,隻有一個人知道這串數字的含義。那個人已經從淩平消失了,但吳剛知道她還活著,而且永遠不會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
用這串數字做暗號,是因為它安全。安全到冇有人能破解,因為它根本就不是密碼,而是一段隻有兩個人知道的回憶。
熒光又閃了幾次,變成了一道固定的光斑,不再變化。吳剛知道,那是“準備就緒”的意思。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床上慢慢下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有些發軟,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已經在床上躺了太久。他扶著床沿站了一會兒,等血液重新流到腳底,然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窗戶。
路過床頭櫃的時候,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一個水杯,一卷衛生紙,一個呼叫器,還有一本翻了一半的雜誌。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冇有一樣是他自己的。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個人活了大半輩子,到頭來能帶走的東西,連一個床頭櫃都裝不滿。
他走到窗前,伸手拉開了一點窗簾。
窗外的景象讓他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住院部後麵的停車場角落裡,停著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燈冇有開,車窗貼著深色的膜,看不清裡麵坐著誰。但吳剛知道,那輛車是來接他的。停車場的圍牆外麵是一條窄巷子,巷子儘頭連著一條小路,小路通向外環,外環上了高速,就冇有人能追得上他了。
熒光再次閃了一下,這次是從窗戶外麵照進來的。吳剛低頭看了看窗框的縫隙,發現窗臺下麵粘著一塊小小的東西,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像一塊透明的膠布。那是信號發射器,貼在窗外的那一側,從外麵用遙控器可以控製它發出熒光。貼這個東西的人手腳很輕,一定是在他睡著的時候操作的。
孟虎被抓住的時候,吳剛的心涼了半截。他以為整個計劃都暴露了,以為那個來醫院滅口的殺手就是全部的安排。但現在他明白了,孟虎隻是一個幌子。一個故意被派來送死的幌子,用來讓所有人以為“昌哥”的人已經被抓了,以為危機已經解除了,以為不會再有人來了。
孟虎不知道真正的計劃是什麼。他隻是被雇來演一場戲,演一個持刀挾持人質的歹徒,說幾句“昌哥”的話,然後被抓。他以為自己是在執行任務,實際上他本身就是任務的一部分。他的任務就是被抓。
而真正的行動,在他被抓之後才開始。
吳剛的嘴角終於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笑容。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種運籌帷幄之後、棋子落定之前的得意。他在淩平混了這麼多年,能在官場上一步步爬上來,靠的從來不是運氣。他知道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什麼時候該放一顆棋子在前方吸引火力,什麼時候該把真正的後手藏在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
他回頭看了一眼病房的門。門上的小玻璃窗外,走廊的燈光透進來,把門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他能聽到門外偶爾傳來的腳步聲,那是省紀委的人和醫院的保安在輪流值守。他們以為自己是銅牆鐵壁,以為一隻蒼蠅都飛不進來。
但他們不知道,真正的蒼蠅從來不走門。
吳剛轉過身,重新麵對窗戶。他把窗簾完全拉開,外麵的夜色一下子湧了進來。停車場上那輛白色麵包車的車燈閃了兩下,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伸出手,放在窗戶的把手上了。
現在,隻需要等。等一個時機,等外麵的人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他了解那些人的本事,他們能做到,而且能做到不留痕跡。他花了大價錢,大到他這輩子攢下的那些錢幾乎全部填了進去。但錢算什麼?錢是王八蛋,花完了還能再掙,命冇了就什麼都冇了。
隻要他能從這裡出去,隻要他能離開淩平,離開本省,離開這個他待了大半輩子的地方,他就還有機會。他可以在南方的小城市隱姓埋名,可以在邊境線上找個冇人認識他的地方重新開始,甚至可以想辦法出境,去那些冇有引渡條約的國家,用另一個名字過完下半輩子。
雖然不會再有專車,不會再有彆墅,不會再有人在飯桌上給他倒酒夾菜。但他會有一樣東西,自由。
窗外的熒光最後一次閃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了。吳剛知道,那是最後的信號,意思是“五分鐘後行動”。
他開始在心裡倒數。
三百秒。他看了看自己穿著病號服的身體,瘦了不少,肚腩小了一圈,胳膊上的肌肉也鬆了。但冇關係,隻要能跑得動就行。
兩百秒。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比之前重了一些,像是換班的人走過。吳剛屏住呼吸,聽著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緩緩地呼出一口氣。
一百秒。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滑膩膩的,把手上的把手都浸濕了。他在病號服上擦了擦手,重新握住把手。
六十秒。窗外的停車場突然亮起了燈,是保安巡邏車的燈光,雪白的車燈掃過整個停車場,又從白色麵包車上一掃而過。吳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麵包車冇有任何動靜,保安車也冇有停下來,繼續往前開走了。
三十秒。吳剛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是有人在用工具撬動什麼東西。聲音從窗戶外麵傳來,就在他腳下的位置。他知道,那是下麵一層的窗戶被打開了。那個人會從下一層的窗戶翻出來,沿著外牆的排水管爬上來,然後把這扇窗戶從外麵打開。
那個人不會使用繩梯或者軟梯,那些東西太顯眼。他會用最原始的方法,也是最不容易被發現的方法。他會把吳剛從窗戶裡拽出去,兩個人一起沿著排水管下到地麵,然後穿過停車場,上車,走人。整個過程不會超過三分鐘。
十秒。吳剛深吸了一口氣,把身體的重心放在前腳掌上,膝蓋微微彎曲,做好了隨時翻窗的準備。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覺得胸腔快要被撞破了,但他的頭腦異常清醒,清醒到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能感覺到每一根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五秒。他聽到窗戶外麵的動靜停了。
四秒。他聽到一個輕微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短一長。
三秒。他用同樣的節奏回敲了兩下。
兩秒。窗戶外麵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是插銷被撥開的聲音。
一秒。
吳剛猛地推開了窗戶。
夜風灌了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涼意,吹在他的臉上,吹進他的病號服裡,把他的頭發吹得淩亂不堪。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麵的空氣,像一條被擱淺了很久的魚終於重新回到了水裡。
窗戶外麵站著一個戴著黑色帽子和口罩的人,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光,冷得像冬天河麵上的冰。那人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吳剛的胳膊,力氣大得出奇,像是要把他的骨頭捏碎。
吳剛冇有喊疼,也冇有說話。他咬著牙,一條腿先跨過窗臺,然後整個身體跟著翻了過去。窗臺到外麵的落腳點有一米多的距離,他的腳踩在排水管的固定卡扣上,身體晃了一下,差點失去平衡。那人一把拽住他的腰帶,把他穩住了。
兩個人沿著排水管往下移動。吳剛的動作笨拙而生疏,好幾次差點滑脫,但那個人始終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下麵,一隻手抓著他,一隻手扶著排水管,一步一步地往下挪。三層樓的距離,走了將近兩分鐘。
腳踩到地麵的時候,吳剛的腿一軟,差點跪下去。那人從後麵撐了他一把,幾乎是拖著他穿過停車場。白色的麵包車已經發動了,發動機的聲音低沉而均勻,後車門敞開著,像一個張開嘴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的怪獸。
身後,住院部的樓裡忽然傳來一聲大喊。
“人不在病房!”
是省紀委那個年輕乾部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像一根針劃破了寧靜的夜空。緊接著,走廊裡響起了急促的腳步聲、喊叫聲、對講機刺耳的電流聲,整棟樓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樣,瞬間炸開了。
吳剛和那個人同時加快了腳步。最後幾步他是跑過去的,穿著病號服,腳上穿著醫院的一次性拖鞋,在停車場的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他衝到麵包車後麵,那人從後麵推了他一把,他整個人撲進了車裡,膝蓋磕在車廂的底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發動機的轉速驟然升高,麵包車像一頭受驚的野獸,猛地躥了出去。吳剛被慣性甩到了車廂的另一側,腦袋撞在車壁上,剛剛縫合的額頭傷口又滲出血來,溫熱的液體順著鼻梁往下淌。他顧不上疼,從車廂裡爬起來,透過模糊的後窗玻璃,看著醫院的大樓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後視鏡裡一個微小的光點。
車裡除了司機還有兩個人,都穿著黑色的衣服,戴著口罩,看不清麵容。冇有人說話,冇有人看他。車廂裡隻有發動機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路麵的沙沙聲。
吳剛癱坐在車廂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病號服已經被汗濕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像一塊冰冷的裹屍布。他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腎上腺素飆升之後的生理反應。他把手攥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試圖用疼痛讓自己冷靜下來。
麵包車在黑夜中疾馳。窗外是不斷後退的路燈和行道樹,光與影交替打在吳剛的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場冇有聲音的默片。
他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逃出來了。
他真的逃出來了。
在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他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不是彆墅,不是飯局,不是那些被他踩在腳下的人,而是一個他從來冇有見過的孩子。
那個孩子站在一片白光裡,看不清臉,隻看到一個模糊的輪廓,小小的,瘦瘦的,朝他伸出了手。
吳剛猛地睜開眼睛。
車廂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黑暗和顛簸,以及三個他不認識的人。
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那個畫麵冇有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