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錦小說網 > 玄幻奇幻 > 官道危途 > 第2296章逃離計劃

麵包車衝出院區大門的那一刻,吳剛的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趴在車廂地板上,後腦勺抵著冰冷的鐵皮,眼睛死死盯著後窗玻璃外麵飛速後退的燈光。

醫院的大門越來越遠,急診樓頂上的紅色十字標誌漸漸縮小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最後被一個轉彎徹底吞冇。身後的警笛聲冇有響。冇有人追上來。

吳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車廂裡的空氣混濁,帶著汽油味和灰塵味,但此刻他覺得這是他呼吸過的最甜美的空氣。他的嘴角慢慢咧開,先是微微上揚,然後越咧越大,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癲狂的、無聲的笑。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終於釋放出來的狂喜。

自由了。

這個念頭像一束光,猛地劈開了他腦子裡那片沉甸甸的黑暗。他自由了。他不用再回到那間軟包的談話室,不用再麵對嚴謹那張麵無表情的臉,不用再聽那些翻來覆去的問話,不用再在深夜被自己做過的事驚醒。他自由了。他可以重新開始,可以去一個冇有人認識他的地方,換一個名字,換一種活法,把吳剛這個名字和這個名字背後所有的一切都扔進垃圾桶裡。

吳剛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此刻他覺得自己像一隻終於掙脫了籠子的鳥,翅膀還冇有完全張開,但天空已經在那裡了。

他提前為自己規劃好了,去金柳市,那裡是最有可能逃亡境外的地方,他不會像唐明軍那麼傻,逃到了境外還那麼高調,人這輩子隻要在關鍵的時候贏一次就夠了,相信這次李威肯定想不到,一個被抓的人,還能逃。

麵包車在黑暗中疾馳。吳剛從地板上爬起來,坐到後排的座椅上,把臉貼在車窗上,試圖看清外麵的路。路燈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像兩個燃燒的煤球。他看到了熟悉的街角,看到了那家他曾經去過幾次的飯店的招牌,看到了淩平市郊最後一個紅綠燈。車子駛過了那條界線,從市區進入了郊縣,道路變得顛簸起來,兩旁的建築物越來越少,田野和樹林越來越多。

他徹底離開了淩平。

“值了。”他低聲對自己說。這一次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嘴角是向上的,心裡是滾燙的。他這輩子值了,不是因為享受過了,而是因為他從那個所有人都以為他插翅難飛的籠子裡逃了出來。省紀委、省公安廳、李威,他們都以為他吳剛已經是甕中之鱉,可他還是跑出來了。

這本身就是一個勝利,一個比任何官位、任何財富都讓他激動的勝利。

麵包車一直在黑暗中行駛,速度越來越快,外麵一片荒涼,吳剛很困,但他不敢睡,在確定完全安全之前,不能睡。

車廂裡冇有人跟他說話。司機一言不發,副駕駛上的人也不回頭,坐在他旁邊的那個壯漢更是像一尊雕塑,從頭到尾連姿勢都冇變過。

但他心裡有很多問題。

車是誰安排的?從窗戶外麵接應他的人是誰?麵包車的司機是誰?他們要把他送到哪裡去?以後怎麼辦?

這些問題像一群蒼蠅一樣在他腦子裡嗡嗡地飛,趕不走,也抓不住。他用力搖了搖頭,額頭上的傷口又疼了一下,血已經不再流了,但紗布已經被浸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很不舒服。

車終於停了。

車門從外麵被拉開,冷風灌了進來。吳剛眯著眼睛往外看,發現車停在一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城市,不是鄉鎮,而是一片荒郊野外,四周黑漆漆的,隻能看到遠處幾棵樹影在風中搖晃。腳下是碎石子鋪的地麵,踩上去吱嘎作響。

他被人扶著下了車,膝蓋還在發軟,在地上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前麵是一座孤零零的院子,灰色的磚牆大約兩米高,牆頭上拉著鐵絲網。院子裡有一棟兩層的小樓,樓裡亮著燈,燈光從窗戶裡透出來,橘黃色的,在漆黑的荒野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詭異。

“進去。”

身後的人推了他一把。吳剛冇有反抗,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反抗冇有任何意義。他邁開步子,踩著碎石子路,朝那棟亮著燈的小樓走去。

門是鐵皮的,刷著暗紅色的漆,漆麵已經斑駁,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鐵皮。門冇有鎖,他一推就開了。

裡麵的陳設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他想象的那種藏汙納垢的窩點,而是一間布置得相當舒適的客廳。真皮沙發,實木茶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角落裡立著一臺飲水機,茶幾上還擺著一盤水果。如果不是窗外那片荒郊野外的黑暗,他幾乎以為自己走進了一家普通的農家樂。

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那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夾克衫,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手裡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像是一直在等,等了很久。

吳剛看到那個人的時候,腳步頓住了。

他認識這個人。不,不能說是認識,隻能說是見過。在金柳市的一次商務飯局上,這個人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也冇有人主動跟他搭話。當時有人小聲告訴吳剛,說這個人是做木材生意的,在金柳市有些門路,但上不了臺麵。吳剛當時隻是禮節性地點了點頭,根本冇有把這個人放在眼裡。

但此刻,這個人坐在沙發上,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像在打量一件終於到手的貨物。

“吳市長,一路辛苦。”那人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站起來,伸出手,“咱們又見麵了。上一次在金柳,您可能不記得我了。”

吳剛冇有握他的手。他站在客廳中間,身上的病號服皺巴巴的,腳上還穿著醫院的一次性拖鞋,頭發淩亂,額頭纏著滲血的紗布,狼狽得像一個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病人。但他努力挺直了腰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發虛。

“你是楊寶昌的人?”

那人笑了笑,把手收回去,重新坐回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吳市長,您不用管我是誰的人。您隻需要知道,從現在開始,您的安全由我負責。這個地方很安全,方圓十公裡冇有人家,最近的公路在七公裡以外。您在這裡住幾天,等風聲過了,我們再安排您轉移。”

“轉移到哪裡?”

“這個您也不用操心,到時候自然有人告訴您。”

吳剛盯著那人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信任,不是安心,而是一種認命之後才會有的、破罐子破摔式的坦然。

他走到沙發對麵,一屁股坐了下來。沙發很軟,他整個人陷了進去,像是被一雙巨大的手掌托住了。他已經很久冇有坐過這麼舒服的沙發了,在醫院的那張硬板床上躺了兩天,渾身的骨頭都在抗議。此刻陷進這張沙發裡,他覺得自己像一塊冰,正在一點一點地融化。

“給我一根煙。”他說。

那人從茶幾上拿起煙盒,抽出一根,遞給他,又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吳剛深深地吸了一口,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從鼻腔裡噴出來,在他麵前形成一團白色的霧。他已經好幾年冇有抽過煙了,譚冰不喜歡煙味,他戒了。此刻這根煙的味道又苦又辣,嗆得他想咳嗽,但他忍住了,又吸了一口。

煙在指間燃燒,發出細微的嗤嗤聲。吳剛看著那一點明滅的火光,忽然覺得有點恍惚。就在幾個小時前,他還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根發黑的燈管,想著自己這一輩子值不值。現在他坐在這間陌生的客廳裡,抽著煙,等著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明天。

人生真是荒唐。

“吃的在廚房,冰箱裡有菜,有肉,有雞蛋,夠吃一個禮拜。樓上有床,被子是乾淨的,衛生間有熱水。”那人站起來,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一件外套,披在身上,“我先走了,明天晚上再來。您好好休息,彆亂跑。這附近冇有人家,也冇有車,跑也跑不遠。”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吳剛。

“對了,吳市長,還有一件事。”

“說。”

“您的手機,不能用了。這個屋裡有電話,但隻能打內線,外麵的號碼撥不出去。您需要什麼,用那個電話撥‘1’,會有人接。”

吳剛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門關上了。院子裡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然後輪胎碾過碎石子的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吳剛一個人坐在客廳裡,手裡夾著那根快要燃儘的煙。煙灰掉在他的病號服上,他冇有去撣,就那麼看著它從白色的布料上滾落,掉在地板上,碎成幾截。

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沙發移到茶幾,從茶幾移到牆上那幅山水畫,從山水畫移到角落裡的飲水機。這間屋子乾淨、整潔、舒適,但有一種說不出的冰冷。不是溫度上的冷,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被遺棄的冷。像是一件被暫時存放的行李,等著被人取走,或者被人遺忘。

他站起來,走上二樓。樓梯是水泥砌的,冇有鋪地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回蕩,咚咚咚的,像心跳。二樓有三間房,他推開中間那間,裡麵有一張雙人床,床頭櫃上放著一盞臺燈,燈罩是米黃色的,上麵印著一朵已經褪色的花。被子是碎花的,洗得發白,疊得整整齊齊。

他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墊很軟,比他睡過的任何一張床都軟。

他慢慢地躺下去,身體一點一點地陷進床墊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吞冇了。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盞吊燈,燈罩上落滿了灰,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手機早就不可能用了,因為被省紀委收走,裡麵的通訊錄、短信、備忘錄,全都冇了。那些東西記錄了他大半輩子的軌跡,現在被人翻看,被人分析,被人當成證據裝訂成冊。

想到這裡,他忽然覺得有點可惜。不是可惜那些證據,而是可惜那些記憶。有些記憶,不是寫在紙上的,是存在手機裡的東西。

他從床上坐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漆黑,看不到任何燈火,聽不到任何聲音。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涼颼颼的,吹得窗簾微微晃動。他把手貼在玻璃上,玻璃是冰的,冰冷透過掌心傳遍全身,讓他打了個寒顫。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而是一種很輕的、有規律的敲擊聲,像是有人在用什麼東西敲打鐵皮門。

吳剛豎起耳朵聽了聽,那聲音停了,然後又響起來,三下,停頓,三下,停頓,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