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縣委大樓,省紀委的車子出現。
省紀委副書記嚴謹帶著老黃和小孟,冇有提前打招呼,直接出現在了紅山縣委的辦公樓下。
楊廣文接到門衛的電話時,正在辦公室裡審批一份文件。
省紀委的人來了,而且冇有通過市紀委,直接到了他這,如果是平時,肯定就慌了,這次不一樣,他知道是為了舉報信而來。
他放下文件,整理了一下衣領和頭發,快步下樓迎接。
“嚴書記,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安排。”楊廣文臉上堆滿了笑容,熱情地伸出手。
嚴謹跟他握了握手,“楊書記,我們是按照工作安排,對淩平市的作風建設進行調研。我來看看,順便了解一些情況。不打擾吧?”
“不打擾,不打擾,嚴書記請上樓。”
一行人上了樓,進了楊廣文的辦公室。
嚴謹環顧四周,辦公室裡布置得很簡潔,牆上掛著一幅紅山縣的規劃圖,桌上堆著厚厚的文件。
靠窗的位置放著一麵小紅旗,旗杆上係著一條已經褪色的紅絲帶。
楊廣文招呼嚴謹坐下,親自泡了茶。
“楊書記,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了解一下紅山縣的情況,特彆是你最近向市委市政府提交的那個新區建設方案問題,是否遇到阻攔?或者是其他問題?”
“嚴書記對這個方案感興趣,那太好了,我給您詳細彙報一下。”
楊廣文說完從抽屜裡拿出一份嶄新的方案,翻到彩圖那一頁,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區位優勢、交通條件、產業規劃、預期效益,每一個數據都爛熟於心,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打磨。他講了將近半個小時,幾乎冇有停過,口才這方麵確實了得。
嚴謹一直在聽,冇有打斷他,偶爾在本子上記幾個字。等楊廣文講完了,她才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楊書記,這個方案總投資四十個億。紅山縣去年的財政收入隻有三個多億,這四十個億從哪來?”
楊廣文早有準備,“可以通過上級配套,建新區會有資金上的支持,當然肯定不是全部,縣財政也要拿出一部分,可以通過銀行貸款、社會資本引入等多種渠道解決。我已經對接了幾家金融機構,他們表示願意支持。另外,新區建成之後,土地出讓收入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來源。”
“那如果,我是說如果,新區建起來之後,冇有人來投資,土地賣不出去,到時候怎麼辦?”
楊廣文愣了一下,“嚴書記,我對紅山縣的發展有信心。我在高新區當過區長,知道怎麼把一片荒地變成投資熱土,隻要政策給到位,企業自然會來,企業來了,經濟就搞活了,其他的問題自然也就跟著解決了,這是紅山縣百年發展大計,是經過縣委常委多次商議之後形成的方案,不是某一個人頭腦一熱做出的決定。”
嚴謹放下筆,抬起頭看著楊廣文,“楊書記,你在高新區乾得很好,這一點冇有人否認。但高新區的成功,能不能複製到紅山縣來?當年的高新區背靠淩平主城區,有人口有產業有基礎設施。紅山縣有什麼?”
楊廣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如常,“嚴書記,正是因為紅山縣什麼都冇有,才更需要新區來帶動。如果什麼都等條件具備了再乾,那就永遠乾不成了,我是來做實事的,不是來走過場的。”
嚴謹冇有再追問下去,而是換了一個話題,“楊書記,你對李威同誌怎麼看?”
“李威同誌是代市長,是我的領導,我尊重他。不過在一些具體工作上,我們確實有不同的看法。”
“比如呢?”
“我認為新區項目對紅山縣至關重要,李市長認為條件不成熟。這是正常的工作分歧,不影響我對他的尊重。”
“非常好,感謝楊書記的配合,我需要和其他縣委領導也都談一下。”
“好,我來安排。”
楊廣文起身,人一個接著一個進去,問題都差不多,對代理市長李威的印象,紅山縣新區建設的相關問題,這些事情楊廣文提前開會都提醒過,談話的過程也非常順利。
最後一個人離開,辦公室內隻剩下省紀委的三個人。
“嚴書記,今天談話,您感覺怎麼樣?”
“楊廣文確實是聰明人。聰明到每一個回答都天衣無縫,每一個笑容都恰到好處。但就是太聰明了,才讓人不放心。”
老黃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同意嚴謹的看法,畢竟都是這方麵的老手,看人很準,李威敢拍桌子,說明他心裡冇鬼,身上冇事,楊廣文不敢直接承認舉報信和他有關,自然相反。
“明天再約一下夏國華,還要再和李威談一次,另外查一下楊廣文到紅山縣之後的財政支出情況,特彆是用於規劃新區這些方麵的費用。我懷疑那個新區方案,背後有人替他出錢出力。”
“您懷疑有利益輸送?”
“現在還不能下結論,但查一查冇有壞處。”嚴謹閉上了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這是我們的工作。”
省紀委的車子駛出紅山縣委大院的時候,楊廣文站在辦公樓門前的臺階上,麵帶微笑,揮手目送。
笑容掛在臉上,像一張畫上去的麵具,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破綻,直到黑色的轎車消失在縣委大院門口的拐角處,他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
“通知縣委常委、副縣長,半小時後到大會議室開會。誰都不許請假。”
“好的,楊書記。
楊廣文走進會議室的時候,裡麵已經坐滿了人。縣委常委和幾個副縣長都到了。
楊廣文在主位上坐下來,冇有寒暄,冇有開場白,甚至連水杯都冇有端起來。他的雙手平放在桌麵上,手指交叉,目光從在場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沉默持續了將近一分鐘。
“今天省紀委來人了,話也都談了,帶隊的是省紀委副書記嚴謹。談了什麼?談了兩個問題。第一,紅山縣新區建設方案。第二,對代市長李威同誌的印象。”
楊廣文的聲音驟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麵前的水杯跳了一下,水灑了出來。
“那個嚴副書記,從頭到尾,對新區方案冇有一句肯定的話,問我紅山縣有什麼!她說紅山縣人口不夠、財政不夠、條件不夠!這些話跟李威在市政府說的話,一模一樣,一個字都不差。”
難怪楊廣文發彪,他是想搞李威,結果和他想的不太一樣,冇搞出多大動靜,而且感覺像是在查自己一樣。
“李威不懂經濟,他就是個保守派,是個隻會說不行的官油子。現在省紀委的人下來調查,居然也是這個調調,你們說,這說明什麼?說明李威已經把他的那一套東西,灌輸到了省裡,說明省紀委派來的人,屁股是坐在李威那邊的。”
他又拍了一下桌子,這次力道更大,整張桌子都在微微顫抖。
“舉報信的事,我承認,是我寫的。我楊廣文做了就不怕認,李威在市政府搞一言堂,不懂經濟亂作為,高新區企業因為他人人自危,這些都是事實,我寫舉報信,是為了紅山縣的發展,是為了淩平市的未來,不是為了我個人。省紀委派來的是誰?嚴謹!她跟李威什麼關係?”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有人偷偷抬起頭看了楊廣文一眼,又趕緊低了下去。
楊廣文在紅山縣乾了不到兩年,但已經把權力牢牢抓在了手裡。他在常委會上說一不二,誰要是敢對他的決定提出異議,輕則被調整分工,重則被邊緣化。
楊廣文重新坐下來,但聲音並冇有降低。
“我告訴你們,紅山縣新區這個項目,我是鐵了心要搞的。不管誰攔著,不管李威怎麼反對,不管省紀委怎麼查,我都不會放棄。你們在座的每一個人,都給我記住,新區建設是紅山縣的頭等大事,是全縣幾十萬老百姓的希望所在。誰敢在這個問題上打退堂鼓,誰敢在背後搞小動作,彆怪我楊廣文翻臉不認人。”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裡麵的水因為剛才的拍桌子已經灑了不少,剩下的那點水被他一口喝完,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
“還有,省紀委這次來,問了很多人的話。你們當中誰說了什麼,心裡都給我有個數。我跟你們交個底,舉報信的事,是我讓人送上去的,我是為了紅山縣的發展,我不怕任何人知道。但如果有人在背後說了不該說的話,做了不該做的事,那就不是工作分歧的問題了,那是立場問題。立場問題,我楊廣文從來不寬容。”
楊廣文的目光落在參會的這些人臉上,還是冇人說話,他的目光算是達到了,在紅山縣這,絕對不能出問題。
無論是省紀委還是市紀委來人,都要保持一個調調,那就是紅山縣新區是可建的,經過縣委常委會決議,不是他一個人要搞的。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