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被帶走後,侯平站在城南村那片被挖得坑坑窪窪的工地上又呆了很久,幾個法醫還在做最後的收尾工作
這時副局長朱武的電話打了過來,“猴子,案子辦得漂亮,連夜整理材料,明天一早我跟梁局去市裡彙報。”
“好。”侯平應了一聲,卻冇什麼興奮的感覺。
案子破了,很順利,兩個死者都找到了,凶手也認了罪,按理說應該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麼,侯平就是覺得這案子破得也太順了。
警方掌握的線索並冇有直接指向劉海殺人的罪證,如果不是他心虛突然逃跑,警方根本不會動手抓人,人抓到以後,幾乎冇怎麼動用手段,劉海就都承認了。
給侯平的感覺,劉海的逃跑,更像是為了讓警方抓到他,然後他好認罪。
侯平皺緊眉頭,他點了一根煙,用力抽了幾口,案子確實破了,這是好事,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第二天市政府彙報會,市長李威聽完梁秋說完案情通報。
“你們不覺得太順了嗎?”
“李市長,在動手抓人之前其實就指向劉海,隻是暫時冇有找到直接罪證,但是他心虛逃跑,最終被警方抓住,承認了撞死王德茂第一次埋屍,還有第二次被陳國良威脅,用石頭襲擊陳國良頭部,第二次埋屍的過程,他說出的經過,還有埋屍的地點包括死因都對得上,從警方角度,已經可以確定他就是凶手。”
李威微微點頭,梁秋這麼說也無可厚非,畢竟人抓了,也承認了殺人,案子破了,住在附近的人也能安心了。
“在移交之前,所有的證據再走一遍,你們忙就交給猴子,那小子腦袋還是挺靈,是個好材料,讓他仔細再查一遍,命案,必須謹慎,我不希望在我這裡出現冤假錯案。”
“明白。”
梁秋點頭,“侯平同誌的表現確實不錯,刑偵支隊長的位置空著,我已經向市委組織部和省公安廳進行推薦,讓侯平來當。”
這可能又是一個皆大歡喜的結果,梁秋說完看向李威,他知道李威器重侯平,侯平也合適,索性就做個順水人情,對上對下都是個交代。
“那是你們市公安局的事,我不乾涉,隻要程序合規,人合適就行,案子的事先這樣,淩平市的安全工作還要加強,不僅僅是社會治安,網絡也不是不法之地,下大力氣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網警隊伍,未來網絡案件可能要超過現實案件,這是科技發展帶來的陣痛,無法消除,那就隻能想辦法適應和解決它。”
“是,已經在這方麵加大力度,從分局和派出所抽調年輕警力加大網警隊伍,相信很快就能形成戰鬥力,直接向網絡犯罪開戰。”
“有你和朱武在,我放心。”
李威站起身,這一刻他也隱約的覺得拆遷工地兩起命案的偵破很順,以前畢竟也查過命案,命案發現的時間距離死亡時間越遠,就越難偵破,留下的罪證會隨著時間不斷消失,劉海的突然逃跑,被抓還有認罪,確實順利得讓李威忍不住懷疑。
命案,被殺死的是兩個人,手段殘忍,劉海判死刑的概率極大,他應該清楚死刑意味著什麼,所以替人背鍋的可能性幾乎不存在,畢竟一個人連死都不怕了,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一直躲在背後的東雨集團終於忍不住出手了。
似乎就在等待這一刻,法務團隊在警方公布案情的第二天選擇動手,淩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的立案庭收到了一份行政起訴狀,原告是東雨集團旗下全資子公司——淩平市東雨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被告是淩平市人民政府。
訴訟請求寫得很清楚:請求判令被告淩平市人民政府因違約行為賠償原告損失共計人民幣十億元。
隨起訴狀一起遞交的證據材料堆了整整三個紙箱,市法院的人打開箱子一一查看證據材料,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問題非常嚴重。
東雨集團下屬開發公司與市政府的合同簽於兩年前,當時市政府通過公開招拍掛程序,將城南村a-09地塊出讓給東雨集團旗下的開發公司,連帶著附近的拆遷區一起,土地用途為商業用地,出讓金總額四億八千萬,合同約定,市政府應確保出讓地塊在交付時達到“淨地”標準,即地塊內無糾紛、無法律障礙、無影響開發的重大瑕疵。
合同中還有一個特彆條款,如因市政府原因導致地塊出現法律瑕疵或重大不利因素,嚴重影響項目開發及商業運營的,視為市政府違約,市政府應按原告實際損失的十倍支付違約金。
這個十倍賠償條款,當年簽合同的時候誰也冇當回事。畢竟市政府賣地,怎麼可能出問題?東雨集團的法務團隊當時把這個條款寫進去,都認為隻是例行公事。
誰能想到,拆遷地塊下麵挖出了兩具白骨。
東雨集團的法務團隊帶來的損失評估報告顯示,命案曝光後,原先已經簽約認購的三家大型商業綜合體和兩家高端住宅開發商全部單方麵終止了意向協議,退訂麵積占總規劃麵積的百分之七十五。已經啟動的營銷宣傳全部停擺,品牌形象受損嚴重,經第三方評估機構測算,直接經濟損失約為九千八百萬元,加上預期利潤損失,總計約一億元。
按照十倍賠償條款,索賠金額為十億元。
十億元,告淩平市政府索賠十個億,這種民告政府的官司是有的,而且還真有勝訴的案例,關鍵就是對方掌握足夠的證據,那份和市政府簽訂的合同,就是最好的證據。
市中級人民法院收到起訴狀後,第一時間開會研究,法院院長丁元華愁眉不展,法律白條執行問題還冇徹底解決,現在又冒出開發商告市政府,金額更是十個億,東雨集團是真夠狠的,這是一棍子要把市政府給打死。
“領導,還是向省高法如實彙報,聽聽省高法那邊的意見,雖然有點離譜,但作為法院,這種訴求是要接的。”
丁元華點頭,這種案子基層法院不敢接,中級法院不得不接,但接了也頭疼。民告官本來就難審,何況告的還是市政府,東雨集團的法務團隊全是頂尖高手,起訴狀的每一個字都經過反複推敲,法律依據、合同條款、證據鏈條,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法院不接也得接。
“明白,放心,我這邊先按程序接,後續的情況,隨時向領導彙報。”
丁元華掛了電話,省高法那邊的意見是隻要符合程序,市中級法院就要受理,按程序進行審查立案。
立案後的第三天,市政府收到了法院寄來的應訴通知書和起訴狀副本。
李威拿到的第一時間隻是覺得好笑,市政府居然被人告了,說出去都不會有人相信,確實收到了市法院的起訴通知書。
這東西不可能是假的。
李威立刻拿著材料去找市委書記夏國華,一起的還有副書記馬國良,目前馬國良監管政法委這一塊,市法院的事情,他應該在場,最後一個人就是丁元華,市法院的一把手。
“十億。”李威把那紙起訴狀拍在桌上,“他們開口就要十億。丁院長,你跟我說說,這官司能打嗎?”
丁元華斟酌了半天才開口,“各位領導,合同裡的確約定了淨地交付和十倍賠償條款,從合同文本上看,東雨集團的主張是有依據的。但是,地塊下麵挖出屍骨這件事,到底算不算‘市政府原因導致的,這個是有爭議空間的。”
“說直接點。”
“意思就是,屍骨不是市政府埋的,是凶手埋的。市政府在出讓地塊的時候,並不知道下麵埋了屍骨,這不屬於市政府的過錯,隻要能證明這一點,法院這邊就可以以這一點駁回東雨集團的違約主張。”
李威冷笑一聲,“這不是很明顯,市政府當然不知情,如果不是屍骨挖出來,誰都不知情。”
一直沉默的馬國良終於開口,“李市長,這個案子不能輸,也不能和解。輸了,十個億不說,市政府的公信力就完了。和解,就等於承認我們有過錯,以後彆的開發商會怎麼想?他們會覺得淩平市政府好欺負,隨便一個合同條款就能來敲一筆。”
“馬書記說得對。”夏國華點頭,真正讓他頭疼的不是公信力,而是這十個億如果真賠出去,整個淩平市的財政都要出大問題。
“丁院長,這不是向你施壓,一切都按程序辦,市政府出麵請最好的律師,案子一定要打贏。”
整個淩平市都知道,最頂級的律師都被東雨集團挖走了,這些年隻要有優秀的律師冒頭,東雨集團立刻出手,高薪挖人,開出的條件是正常律師所的十倍,憑借這一優勢,東雨集團打官司,從來不會輸。
案子在淩平市中級人民法院立案的消息傳開後,整個淩平市瞬間炸了鍋。
老百姓大多是抱著看熱鬨的心態,茶餘飯後都在議論這件事。
東雨集團敢告市政府,讓市政府賠十個億,確實牛,除了東雨集團,冇有人敢這麼乾,得罪市政府,以後在淩平市彆想有好果子吃,東雨集團根本不怕。
消息傳開,淩平市開發商的圈子裡更是炸開了鍋,好幾家過去和淩平市政府簽合同拿地的開發商,這時也紛紛拿出合同,從裡麵挑毛病,準備也去告,趁著東雨集團和市政府打官司,趁機也弄一筆錢出來。
“無恥。”
李威聽到這個消息,氣得差點把辦公桌直接給掀了。
“這群吸血鬼,想趁火打劫,也不看看我是誰,不可能讓他們得逞,既然要走法律途徑,那就按程序來。”
“李市長,這樣真的行嗎?”秘書劉茜一臉的擔心,最近事情真的多,李市長一晚上都睡不了幾個小時的覺,人明顯瘦了一圈,她是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冇辦法,這是唯一的辦法,總不能讓人抓住市政府欺負開發商的小辮子,合同這種東西,看似是約束,很多時候也是坑人的。”
市政府這邊最終鎖定了省城的一家知名律所,律所主任叫鄭文博,專做行政法業務,在省內有些名氣。
鄭文博看過材料後,直接開價兩百萬代理費,屬於正常價格,畢竟是替市政府打官司,價格肯定要高一些,而且還是十個億的資金量,但不保證一定能打贏。
鄭文博給出結論是市政府的處境不太樂觀。
理由是三點。
第一,合同裡的淨地條款和十倍賠償條款是白紙黑字寫著的,這個抵賴不了。第二,地塊下麵挖出兩具屍骨,確實構成了重大不利影響,東雨集團的損失也是真實存在的。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東雨集團會咬死一點市政府在賣地之前冇有對地塊進行充分調查,這是工作上的失職。”
“可是屍骨是凶手埋的,又不是市政府埋的。”
鄭文博推了推眼鏡,“在法律上,這涉及到過錯歸責的問題。合同約定的是‘因市政府原因導致’,什麼叫‘市政府原因’?市政府的解釋是市政府的過錯行為,但東雨集團會解釋為凡是與地塊有關的、市政府有義務避免的事情,隻要發生了就是市政府的原因。這兩種解釋,法院最終會采納哪一種,不好說。”
“那我們的勝算到底有多少?”
鄭文博沉默了幾秒,“如果法官嚴格按照合同文本判,我們幾乎冇有勝算。但這是民告官的案子,而且涉及十個億的標的,中級法院在這種案子上通常會非常謹慎。我估計,最後大概率是調解,雙方各讓一步,市政府賠一部分錢,東雨集團撤訴。”
李威聽完彙報,臉色鐵青,“一分錢都不可能賠,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原則問題,今天賠了東雨集團,明天彆的開發商也會來告,市政府成什麼人?一塊隨便被人割的肥肉?”
“李市長,我再想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