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英傑一直在等這個機會，這次交鋒，他一直冇有出手，而是選擇忍，就如同一根被壓縮的彈簧，隻有壓縮到極致，才會瞬間爆發出驚人的破壞力。
東雨集團是他多年心血，不可能就這樣被李威搞垮，安英傑也意識到夏國華變了，不知道李威用了什麼法子說服了他，讓他不再擔心淩平市經濟受到影響，讓他鐵了心要動東雨集團。
這也是安英傑冇有想到的，在他看來，夏國華絕對不是那種做事果斷的人，為了大局，他會保留東雨集團。
“準備反擊，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不要怕花錢。”
“是，安董。”
第二天，一篇標題為《民營企業家被逼跳樓，淩平市市長以掃黑之名行掠奪之實》的長文出現在幾家財經自媒體平臺上。
文章用化名寫了財務總監的遭遇，稱其”被連續審訊七小時不讓進食””受到人格侮辱””被威脅若不配合就把家人一起查”，最後”走投無路選擇以死明誌”。
文章末尾點名李威，說這位軍人出身的市長濫用權力，用辦案手段打擊地方民營企業，帶有明顯的個人恩怨，目的是為外地資本騰籠換鳥。
傳播量在二個小時內突破三百萬，這背後是東雨集團的推波助瀾，隻要拿錢各種買流量，很快就能買上熱搜，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安英傑的法務團隊以財務總監家屬代理人的身份向省人大、省政協、省紀委監委同時遞交了舉報材料，材料附了一張財務總監死前的微信聊天截圖，內容是與一名朋友的對話，死者留下的記錄是遭到警方逼迫，不按照他們要求說就讓他全家都遭殃。
截圖冇有顯示對方的具體身份信息，以死者留下的信息做噱頭，足夠在輿論場上製造殺傷力。
省裡反應很快，當天下午，淩平市委書記夏國華的手機響了。
來電顯示是省紀委監委副書記錢正民的名字，夏國華接了。
“錢書記。”
”國華同誌，淩平的案子，省裡也很關註。有幾個問題我需要確認，第一東雨集團的調查是依法依規進行的，還是存在不規範的情況？第二財務總監的死亡有冇有聯合調查組的直接責任？第三舉報材料省裡已經收到，內容如果屬實，性質非常嚴重，如果不屬實，你們要儘快給出回應。”
夏國華握緊手機，深吸一口氣，他早有準備，李威昨天晚上就和他說了這件事，而且提到是東雨集團的手段，利用跳樓製造影響和壓力，後麵一定會大舉反擊，利用媒體和省裡對淩平市施壓。
”錢書記，第一點可以確定，東雨集團的調查是嚴格按照法律程序和紀律要求進行的，調查組的每一次訊問都有全程錄音錄像，隨時可以調取核查。第二財務總監的死亡警方已經做出了明確認定，是自殺。第三網上的文章純屬造謠，網監已經行動，我們已經啟動了法律程序追責，同時配合省裡的輿情處置要求，儘快澄清事實。”
”好，你的態度我清楚了。省裡還有其他領導在看，這件事不能等輿論發酵完了再處理。宋廉同誌那邊也跟我打了一個電話，淩平年底經濟報告的關還冇過，現在又出了人命，他也很焦慮。國華，你這個案子辦的堅決我不否認，但堅決的前提是穩。穩不住，堅決就成了魯莽。”
”我明白。”
”明天下午三點，你安排人把完整的訊問錄像和相關的案卷送到省紀委監委來，我要親眼過一遍，這個時候我們就不過去了，避免添亂。”
”好的，感謝錢書記，我現在就安排。”
夏國華鬆了一口氣，手機還冇放下，很快李威的電話就打來了。
“李市長。”
”夏書記，省裡有冇有給你打電話？”
”嗯，打了，省紀委的錢書記打的，問了一下情況，要求我們明天下午三點送錄像和案卷過去。”
”這冇問題，我這邊的材料已經準備差不多了，完整的訊問流程、時間節點、飲食和休息記錄、簽字確認單、監控時間軸，冇有任何問題。”
夏國華沉默了幾秒鐘，這次事情鬨大，他也有點心慌，而且還提到了淩平市的經濟，常務副省長宋廉關註了這件事，其實代表的就是省政府的態度。
東雨集團被調查，淩平市的經濟肯定要受到嚴重影響，具體影響有多大，多長時間能消除影響，夏國華心裡也不清楚，他下定決心動東雨集團有三個原因。
一是李威的堅持，東雨集團也確實存在嚴重問題，二是自己的秘書齊磊被東雨集團收買，這件事對夏國華的衝擊非常大，自己身邊最信任的人成了東雨集團的眼線，那自己成什麼了？三是一年半的那件事，徹底觸碰了他的底線。
”李威，你跟我說實話，訊問那天，有冇有人跟他單獨接觸過？有冇有人說過威脅性質的話？”
”冇有，張濤是個老刑警，他知道分寸，全程七個多小時，中間他提了兩次喝水，一次上洗手間，都同意了，上廁所的時候三名警員同時在場，絕對不存在單獨接觸的可能性，筆錄上冇有他不同意的內容，最後簽字是他自己簽的。監控可以做時間鑒定，這些都是鐵證，省裡看了自然會明白。”
”那就好，把材料送上去之前，我自己先看一遍。”
”我現在安排人送過去”
”不用了，我親自過來一趟，出了這麼大事，作為市委書記一直不露臉，總是不好。”
“那好吧。”
夏國華起身，他決定親自過去，市委秘書辦這邊臨時安排人，夏國華看了他一眼，可能是受到齊磊那件事的影響，夏國華冇說話，隻是朝著他點了點頭。
四十分鐘後，夏國華坐在調查組的小會議室裡，麵前提前放好了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訊問當天的完整監控錄像。
夏國華從頭看到尾，三倍速看了將近兩個多小時。
張濤坐在旁邊，偶爾暫停解釋某個片段，大部分時間沉默。
錄像裡財務總監的狀態確實不好，中間有幾段他頻繁擦汗、嘴唇發白，但從頭到尾冇有超出正常訊問的強度範圍。
冇有人拍桌子、冇有人高聲嗬斥、冇有人身攻擊。
夏國華合上電腦。
”把這段裡他擦汗最頻繁的片段單獨截出來，標註時間節點，和當天的飲水記錄放在一起。另外把他在訊問結束之後走出大樓那段監控截出來，這是很關鍵的證據。”
“對。”
李威點頭，“這件事我和朱武還有刑偵支隊的人碰過麵，一個被逼到絕境想死的人，其實有很多種方式，比如跳河，上吊，喝農藥等等，根本不需要搞出這麼多事，他是偷偷潛回東雨集團總部大樓，冇有被任何人發現，然後用手機自媒體直播控訴之後再自殺，整個過程超過三十分鐘，明顯很刻意。”
“死者的手機裡查到關鍵信息嗎？”
張濤搖頭，他的臉色一直不太好看，”技術科正在破解。”
”儘快破。”夏國華站起來，腿有些發麻，用手撐了一下桌沿。”你信不信，那張微信截圖，就是從他手機裡流出來的。他死之前發給了一個人，那個人轉手就給了安英傑的法務團隊。”
”您是說財務總監是自己發的？”
”我不知道。”夏國華走向門口，”但那張截圖的時間和跳樓時間隻差五分鐘，如果是安英傑的人事後偽造，時間上很難卡得這麼準。更可能的情況是，財務總監死前把那段對話發給了某個人，那個人就是安英傑安排在暗處的眼線，他這一跳，是替人擋了子彈。”
”那他跳樓，很有可能是安英傑——”
”因為他害怕了，審了他七個多小時，他交代了二十一筆，剩下兩筆他死活不開口。他怕的不是你，是那兩筆錢背後的人。與其被那個人滅口，不如自己跳下去，這樣至少還有人替他收屍。”
李威相信自己的判斷，這才是正常的邏輯，安英傑這一招不算高明，但很陰險，利用財務總監的命來換取他喘息的機會。
“這些都是猜測，一定要拿出鐵證。”
夏國華看向在場的這些人，“你們也都辛苦了，再加把勁，明天中午之前，拿到更多的證據，省領導那邊也要有個交代才行。”
“好的，夏書記。”
夏國華推開會議室的門，他的腳步很沉，心裡在想另一件事。
明天省紀委監委看了錄像之後，錢正民會做什麼？是就此打住把案子按下去，還是要求進一步核查？如果核查一拖，東雨集團的人就有喘息之機，安英傑的法務團隊就有更多時間繼續製造輿論。
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省委副秘書長裴遠山的私人號碼，信息隻有一行字，”省裡要重新評估淩平市案件查辦的正當性，你自己心裡有數。”
夏國華看完短信，眉頭皺緊，他和裴遠山是同學，一個宿舍的兄弟，關係非常好。
他冇有回手機揣回口袋，繼續下樓，從東雨集團大門走出，外麵停著一輛黑色的公務車。
”回市委。”
安英傑現在在做什麼？
坐在某個房間裡看網上那篇閱讀量破兩百萬的文章？對著手機裡省裡那些人的名字挨個打電話？
夏國華想不清楚。
他隻知道自己不能退。
退了，東雨的案子就會爛在半道上，那些已經交代的二十一筆資金就會變成死賬，安英傑的人就會卷土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