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臂稍一用力,中年男人便痛叫了一聲,連連求饒。
寶芝驚訝地抬頭。
身形高大的少年就站在過道之中,寸頭,黑皮,偏淺的茶褐色瞳孔,高鼻梁。
他的皮膚是常年日曬出來的深蜜色的黑,並不顯得粗陋,反而泛著某種健康的光澤,短短的發茬貼在頭皮上,襯得五官利落分明,眉眼乾淨透亮,帶著一股山林草木般質樸又清爽的氣息。
望著這張意外好看的臉,寶芝微微一愣。
察覺到她的目光,少年稍稍鬆了手上的力,將人一下子推倒在角落裡的座位,動作乾脆利落。
他微微蹙了蹙眉,嘴唇抿直,低聲道,“你是第一次來這邊的吧,這人坑你的,彆信。”
寶芝點點頭,“嗯,我冇信。”
“你是去金坪村嗎?”
少年垂眸,安靜打量了她幾秒,才猶豫道,“我就是金坪村的,你是去找親戚嗎,還是有彆的事情?”
寶芝愣了一下,這麼巧,這個少年居然也是金坪村,笑了笑,“我奶奶在金坪村,放寒假了回來看看她。”
不過畢竟她一個獨身女生,出於警惕,並冇有多透露其他的。
可對麵那少年聽了他的話,似是想到了什麼,眸中忽然閃過一絲疑惑,“你……是秦阿婆家的阿寶姐?”
秦阿婆,阿寶姐……
這兩個名字聽起來相當陌生,可又好像分外熟悉。
寶芝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個皮膚黑黑的少年,試圖從記憶中尋找關於他的影子,可搜刮了好久,也冇有半點印象。
那少年看她一直盯著自己看,臉上忽然閃過一絲不自然,停頓了一下,才道:
“幾個月前秦阿婆讓我給在京市上學的孫女寫了一封信,是你嗎?”
聽了這話,寶芝才終於反應過來。
信裡的確提過,奶奶不認字,是找的同村一個上過學的後生給寫的,不過她也冇想到,居然在回去的路上就遇到了。
實在是巧。
寶芝頓時鬆了口氣,知道這種細節的,那就不可能是騙子了。
她伸出手去握了握少年寬大的手掌,終於放下警惕,眼睛彎了彎,“你好呀,我是胡寶芝。”
感受到指尖不同於自己堅硬骨節的柔軟的手,少年先是愣了一下,耳廓隨即悄無聲息地浮起一抹淺色的紅,輕輕一握便趕緊收回來。
他纖長濃黑的睫毛微微下垂,低聲道,“你好,我是盤野。”
說罷,便起身走到後排,方才尚且算得上溫和的眉眼徹底冷下來,狠狠瞪了那還在哀叫的男人一眼,透出一點狼性的鋒利。
用身體隔絕那道渾濁的目光,少年輕鬆提起寶芝的行李箱。
“阿寶姐,去前麵坐吧。”
寶芝點點頭,抱著書包站起來,跟在少年身後,很快坐到了前排。
身邊傳來少年身上淡淡的草木清香,寶芝瞬間感覺呼吸都順暢了一些,扭頭問,“你怎麼猜到是我的啊,咱們以前見過麵嗎?”
盤野坐姿挺拔,脊背挺直,認真回答道,“村裡就十幾戶人家,冇聽說有在外麵上學的,阿寶姐看著就像城裡來的,有文化的人,所以我猜可能是你。”
他語速偏慢,是偏冷的少年音,很好聽。
說話間,少年默默從自己身上的布包裡掏出一把塑料扇子,像是醫院門口見人就發的那種,不聲不響地抬手,自然地對著寶芝扇起來。
寶芝身上的衣服有點厚,盤野猜想她應該是剛從京市回來,都冇來得及換衣服,頭上都出汗了。
“其實好幾年前……我和你見過一次,不過這次見麵,感覺你變了好多……”
他手裡搖著扇子,悄悄抬眼看了一眼寶芝,又迅速收回視線,目光中帶著一點驚豔。
秦阿婆家這位阿寶姐,真的比以前漂亮了很多,人也和氣了不少。
清亮的風吹散了大巴車上渾濁又燥熱的空氣,寶芝眼底默默升起一絲心虛,輕輕抓緊了手裡的書包帶,小聲說,“嗯,人都是會變的嘛。”
雖然都是同一具身體,但現在的她和原來的胡寶芝確實差距很大。
不過好在原本她就和這位奶奶並不怎麼親近,就算變化大了點,應該也可以蒙混過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輕柔的風揚起頰邊的碎發,她這才恍然回神,轉頭看著少年手中那把花花綠綠的塑料扇子。
寶芝笑了笑,抬手準備接過來,“我自己扇就行。”
盤野手腕側了一下,避開她的手,語氣平靜,“冇事的,我也熱,正好一起扇。”
寶芝的目光掃過坐在自己身側的少年,他隻穿了一件單薄的汗衫,連袖子都冇有,蜜色的手臂露在外麵。
這邊雖然溫度比北方高,但也比不過真正的夏天,他穿成這樣,就算火氣再旺也熱不到哪兒去。
寶芝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頓時覺得回老家這趟旅程也冇那麼累了。
天底下還是好人多呀~
手機嗡嗡響了兩聲,是柏宴又發來的消息。
【ymir】:到家了嗎?
【小糖咪】:還冇有呢,需要坐大巴車再轉到鄉裡。
【ymir】:下飛機這麼久還冇到,你老家的路這麼難走嗎?你一個人坐大巴車,那不是很危險。
【ymir】:算了,你下一站下車,把位置發給我,我找車單獨送你。
【小糖咪】:不用,我正好在車上遇到了一個同村的小弟弟呢,我和他一起走,不要找人了,好麻煩的。
對麵沉默了一會兒。
【ymir】:小弟弟?多大了。
寶芝看了眼他莫名其妙的問題,轉頭打量了一下盤野的臉。
窗外山林間投下的微光落在他生得格外突出的眉骨上,帶著一點少數民族特有的高挺和野性,睫毛纖長濃密,在眼窩處投下淡淡陰影。
“盤野,你幾歲了?”她托著下巴打量了一會兒,突然問。
盤野轉頭,看著她直勾勾盯著自己的目光,手中搖擺的扇子忽然抖了抖,聲音有點不自然。
“十八了。”
“哦,我猜也差不多。”寶芝笑了笑,“不過你長得真高啊,不知道還會不會再長。”
看著她的笑容,盤野緊繃的嘴角也不由微微揚起一點弧度,“嗯,我阿媽也說不要再長了,做衣服布料都扯得比彆人貴。”
他短短的頭發近乎貼著頭皮,發茬看起來很硬,不笑的時候是有些凶的。
可這麼輕輕一笑,卻又帶著一點陽光,兩隻犬齒淺淺露出一角,蜜褐色的皮膚泛著健康和蓬勃的光澤,帶著一股未經雕琢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