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著沉重的行李箱走這麼遠的山路,其實根本不像他說的那麼簡單。

不過他自己卻仿佛渾然不覺,隻隨意抖了抖胳膊,神色自若地把地下的麻繩收起來塞進自己的小布包裡。

“你的肩膀都擦破皮了。”寶芝頓時有點愧疚,趕緊翻開自己的小書包,她記得臨上飛機之前,好像在包裡放了一盒碘伏棉簽和創可貼。

聽到她的話,盤野下意識縮了縮肩膀,“冇事的,這點小傷明天睡一覺起來就不見了,我天天這樣。”

說著,他提起行李箱,又把寶芝正翻來翻去的書包也拿過來背在身上,利落往前跑了兩步。

“阿寶姐,快走吧,月亮出來了,再不回去秦阿婆估計都要睡覺了。”

寶芝手裡一空,再抬眼時隻看到了少年如風一樣的背影,和他殘留在原地的一點清新的草木香。

她歎了口氣,扭了扭酸痛的腳踝,站起來跟過去。

“秦阿婆——”

遠遠的,寶芝便聽到了少年的清朗的喊聲。

月輝掩映下,她看到不遠處那處竹樓前,樹枝紮的籬笆門被緩緩推開,一個矮小的身影扶著木柱慢慢挪出來。

“阿野,你今天不是去縣裡給你阿娘拿藥去了嗎,咋個現在才回來,天都擦黑咯。”

“阿婆,有人回來看你了。”盤野隨手把行李箱往院門口一放,對著秦阿婆指了指後麵那道身影。

秦阿婆的眼睛已經不太好使了,闔著眼皮努力往遠處看了看,隻能模模糊糊看到一個纖細的輪廓,瞧著像個女孩。

村子裡已經很久冇來外人了。

秦阿婆剛開始還有點疑惑,而後卻忽然想到了什麼,渾濁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睜大了一點,顫顫巍巍地抬腳往前走了幾步。

她個子瘦小佝僂,因常年乾山裡的活計,脊背微微彎成一道弧,滿頭白發攙著幾縷灰絲,看起來好像已經老得不行了。

“是我乖囡不,是我的乖囡回來看我不?”秦阿婆急切地往前走,眼底已經溢出了一點濕意。

寶芝略帶緊張地捏了捏手指,默默往前走了幾步,步子放得很輕。

來之前她查過,這邊的人把奶奶叫阿婆或是婆奶,於是她也試探地叫了一聲。

“阿婆,我是寶芝。”

她的頭微微低著,有點不敢直視這位心情激動的老人。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這位秦阿婆竟一點冇覺得自己的孫女有哪裡變了,隻是高興地用粗糙的手緊緊抓住寶芝的手握了握,一遍又一遍撫摸著,嘴裡不住念叨著。

“乖囡,我的乖囡回來了。”

“我家乖囡真是越來越好看了……”

“好,太好了……”

老人的掌心粗糙,上麵布滿老繭和細小的裂口,擦在皮膚上有點鈍鈍的痛,不過寶芝卻忽然感覺被風吹得冰涼的身體暖了一點。

“快進屋,乖囡還冇吃飯吧。”秦阿婆熱切地抓著她的手一直冇放,帶著她往屋裡去,轉身的時候才忽然想起盤野還在。

“阿野,你也冇吃吧,快快,一塊進屋,我切臘肉給你們燜糯米飯吃。”

“不了,阿婆,今天回來得晚,我阿娘肯定在家等著呢,我還是回家吃吧。”

盤野把行李箱給拎到院子裡,衝著寶芝點點頭,長腿一邁,身子就竄了出去,昏暗的夜中傳來撻撻的腳步聲。

秦阿婆伸長脖子望了望,見他真走了,便也冇再說什麼,轉身又衝著寶芝揚起一抹燦爛的笑,眼角的褶子皺在一起,看著竟有些紅光滿麵的。

“哎呦,乖囡,阿婆不知道你要回來,家裡也冇準備什麼好菜,今晚簡單吃一點,明天阿婆去買。”

寶芝有點招架不住自己這位奶奶格外澎湃的熱情,立刻說:“不用特意買,平時家裡吃什麼我吃什麼就好。”

不過顯然,她的聲音已經被埋冇在秦阿婆激動又興奮地自言自語中。

她先領著寶芝把行李放到竹樓上一個乾淨的房間,又手忙腳亂地從櫃子裡摸索出幾個柿餅和一串形狀奇怪的芭蕉,一股腦塞到寶芝手裡。

“乖囡你先墊墊肚子,阿婆去給你做飯吃。”

說罷,便從房梁上取下一塊臘肉,趕緊往外麵走。

吊腳樓的側邊搭了一間低矮的灶棚,裡麵砌了一口黃泥土灶,她的眼睛可能確實有點不好了,天色又暗,生火刷鍋時大部分都要靠摸索。

寶芝想過去幫忙,卻被她板著臉趕走,好在她這些活計都乾得很熟練,冇一會兒,土灶上便燃起了紅彤彤的火焰,雪白的糯米、臘肉、青豆便在鍋子裡咕嘟起來。

食物的香氣慢慢從煙囪裡飄出來。

秦阿婆又張羅著燒水,說一會兒給她洗頭洗澡。

寶芝歎了口氣,拿了一個小板凳坐在灶棚前,剝了一個芭蕉吃。

這裡的芭蕉和平時吃的香蕉不太一樣,個頭又短又粗,裡麵還有籽,不過味道還不錯,香甜軟糯。

秦阿婆或許是自己一個人住得久了,好容易家裡有了人,心情也格外好,嘴裡一直念念叨叨的。

寶芝一邊吃著芭蕉一邊默默聽著。

不過聽著聽著,她也終於從秦阿婆細碎又淩亂的回憶中拚湊出了一點以前的事情。

秦阿婆原本有兩個兒子,當年家裡窮,小兒子,也就是寶芝的爸爸被送到條件好的大伯家裡養了一段時間。

幾年之後大伯冇了,小兒子便又被送了回來。

雖說母子連心,但幾年不見,到底是生分了,寶芝爸爸心裡也有怨,回來冇多久就跑到外地去打工,有時候好幾年都不回來。

也正因如此,寶芝從小也冇見過這個奶奶幾麵,直到十六歲時父母因為車禍走了,才又跟她有了一點聯係。

秦阿婆確實對小兒有虧欠,所以對於這個從小冇怎麼見過的孫女也格外心疼,可惜孩子大了,該培養感情的時候也都過去了。

祖孫倆上次見麵,大概還是寶芝高考完的時候。

後麵她賣了豬和草果,攢了點錢想給孩子寄去,但她冇有手機,又不識字,所以才找了盤野來給她寫了信,又到鄉裡去直接寄到了寶芝的學校。

不過信寄出去就石沉大海,也冇收到回信。

所以這次寶芝能回來看她,秦阿婆也是又驚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