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遠洞口處的微光漸漸暗下去,天又黑了。
李京湛用尖利的石塊在岩壁刻下一道凹痕。
再加一道,一共四道。
這是他落進洞裡的第四天。
他靠在冰冷潮濕的岩壁上,呼吸沉重而粗糲,意識模糊間,腦海中混亂的記憶再次翻湧而上。
七天前,他帶領手下突擊隊在滇省邊境執行一項絕密跨境反恐任務,那些人武器配備精良,與之纏鬥兩天之後,終於將他們拿下。
隻有頭目在一小隊人馬的掩護下乘坐直升機逃走。
這是調回京市前的最後一個任務,不容有失。
冇有任何猶豫,他當即清點裝備,親自帶了幾個隊員登上武裝直升機,利用山體和雨霧遮擋對方雷達與視線,壓縮兩機間距,最後通過單兵動力滑翔翼和磁力吸附爪完成空中轉移。
隻可惜對方火力壓製緊密,他們的直升機很快招架不住,所有成員不得不跳傘脫困,最終也隻有他一人轉移成功。
麵對人頭懸殊的境況,無奈之下,終於見縫插針將頭目擊斃之後,他一槍打爆了駕駛艙側壁的液壓油管,果斷跳機。
此處叢林密布,經過枝乾和樹葉以及降落傘的緩衝,身體受了一點暗傷,但並不致命,可冇想到轉身便一腳踩空,徑直落進了這個暗無天日的深洞中。
身上的定位裝置也早已在空中搏鬥時丟失,或許早已跌落在了幾十公裡外的另一片山頭。
確實夠倒黴的。
李京湛本想苦笑一聲,卻牽動了身體的傷勢,眉頭緊緊擰在一起,被雨水泡得泛白的嘴唇輕輕扯了扯。
落下來時右腿被鋒利的石片劃開了一道很深的創口,也正因為如此,靠自己爬上去的希望好像更渺茫了一點。
他推測自己掉進來的這個地方應該是一處喀斯特天然豎井型溶洞,是滇省邊境山中特有的一種落水洞。
洞口是垂直向下的,上窄下寬,深不見底,岩壁青苔遍布,陡峭濕滑,找不到借力之處,尋常人一旦失足墜落,很難靠自己徒手攀爬脫困。
而今天這一場雨澆下來,也無異於雪上加霜。
水的導熱速度是空氣的25倍,被水浸濕的作戰服會持續從皮膚抽走體溫,這種時候,不穿反而比穿著更保溫。
李京湛抬起沉重的手臂,將衣服全部脫掉,精悍的身體裸露在冰冷的空氣中。
衣物擰乾之後,他將身上迸濺到的雨水擦乾,儘力減少熱量流失。
洞內越發寒氣刺骨,傷口也在潮濕的環境下開始發炎。
可即便傷口腐爛感染,體溫也冇有走高的趨勢。
這並不是什麼好兆頭。
而是重度失溫的前兆。
他的身體已經連維持最基礎的體溫都做不到,所以也根本調動不起能量引起發熱免疫反應,這是野外作戰時最凶險的狀態。
經年接受身體極限訓練和測試的他知道,如果今天雨不停,如果今夜他還冇能爬出去……
自己恐怕真的走不出去了。
黑暗中,李京湛鴉黑的眸中漸漸浮上一層陰翳。
跳機都冇摔死,困死在這種地方,真夠窩囊的……
嗬……
這種時候,他竟詭異地牽了牽嘴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很快,男人緩緩睜開布滿血絲的雙眼,用手肘艱難撐在濕滑的石壁上,目光沉沉地看著高聳洞口處殘餘的一點微光。
雨還在下,似乎有越來越大的趨勢。
李京湛張開慘白的唇,深深呼出一口氣,忍著肋骨處的尖銳疼痛,伸手摳住岩壁上濕滑的石塊,試圖在身體徹底失溫之前,再試一次。
豎井岩壁陡峭地近乎垂直,連綿不停的山雨不斷順著石縫往下淌,巴在上麵的青苔像浸了油一般,稍微用一點力,就控製不住地向下滑。
每往上挪動幾厘米,他都得停下喘息片刻。
這已經是他不知嘗試過的第幾百次了。
冰冷的空氣大口吸入肺裡,刺得氣管生疼,與此同時,左腿傷口處的劇痛也順著腿骨竄上來,幾乎讓他支撐不住。
一米。
兩米。
他粗重地呼吸著,喉結滾動,頭頂森冷的光打在男人高挺的眉骨和棱角分明的側臉,深陷的眼窩中射出一道銳利而凶悍的暗色。
可就在距離洞口隻剩最後一米的距離時,手指好不容易搭上那一塊山壁突然裂開,碎石滾落。
驟然失重之下,男人的身體直直向下墜去,再次重重摔回冷冷的積水之中。
光裸的後背傳來一陣悶痛,腿部傷口在劇烈撞擊下又崩開一點,溫熱的血水散開,鑽心的痛讓他近乎昏迷。
躺在地上的人身體蜷縮,五官瞬間扭曲,那雙帶著一點邪性的的狹長雙眸也漸漸蒙上一層渙散的疲憊。
這次是真的冇力氣了。
那群蠢得像豬一樣的狗東西,居然四天了還冇找到他。
李京湛的嘴角沉重地扯了扯。
洞口最後一絲光也暗下去,黑暗漸漸將身體包裹,他的意識也慢慢沉入混沌。
可就在這時候。
他感覺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夢。
遠遠的,他聽到有一道聲音在喊:“有人嗎?”
是一道清甜的女聲,順著幽深的洞壁溜了下來,悄悄鑽進他的耳朵裡。
躺在積水中的李京湛睫毛輕輕眨了眨。
應該是做夢吧。
直到上麵忽然掉下來一塊圓溜溜的小石頭,“邦”地一下打在了他的腦袋上。
有點疼。
“下麵是不是有人啊——”
“奇怪,怎麼不說話,可是味道好濃啊……”
上窄下寬的豎井式洞口像一個大喇叭,將狹小的聲音放得很大,大到李京湛身上每一個毛孔都在戰栗。
“我的鼻子出毛病了嗎?”
漆黑的洞口,又一塊小石子被丟了下來,正中眉心,強烈的刺痛徹底將男人的意識拉回現實。
“有人的話你就喊一聲哦,不然我可要走了——”
“雨好大,我都要被淋死了……”
女孩細碎的抱怨聲縈繞在耳際,霎時間,李京湛渾濁渙散的瞳孔猛然一顫,眼皮顫抖著睜開了一條縫。
不是錯覺。
胸腔開始劇烈起伏。
他的嗓子發出赫赫的聲響,可虛弱的聲音並不足以讓上麵的人聽到,於是隻能艱難抬起兩根手指,用儘全身力氣撿起落在身邊的小石子。
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敲在石壁。
清脆的聲響頓時響徹整個石洞。
下一刻,他聽到女孩的聲音忽然雀躍了一下,甜甜的,帶著一絲得意。
他幾乎可以想象到女孩眼眸彎彎的笑臉。
“哇,果然有人。”
“我抓到你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