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野目光一沉,落在腰間的拳頭緊緊握起來。
這個外麵來的男人什麼意思,是在諷刺他冇文化嗎?
可什麼是不乾不淨的東西,對阿寶姐抱著那種心思就是不乾不淨嗎?
那眼前這個大言不慚的人,敢說自己冇有心思?!
明明受傷不嚴重,還非要待在阿寶姐的家裡,全村那麼多人家,哪一家不比這裡住的寬敞,就是仗著阿姐心善。
不要臉。
而寶芝聽到李京湛的話落下地瞬間,心跳頓時停了幾秒鐘,她倒吸一口涼氣,生怕他再說出什麼大逆不道的話,趕緊悄悄擰了擰男人腰間的肉。
“那個,阿野,他今天被大力踹了一腳,心情不好亂說胡話呢,你千萬彆放在心上!”
她臉上揚起一抹尷尬的笑,隨後立刻把麵色陰沉的李京湛拉到一邊,小聲道。
“盤野是我的好朋友,又不是他故意給我看的,是我自己不小心點到嘛,你彆陰陽怪氣的好不好?”
李京湛冷笑,“你的好朋友,你覺得他隻想當你的好朋友?”
寶芝梗了一下。
“你彆管他想不想,反正我不想不就行了,你都這麼大年紀了,不要欺負人家小朋友行不行。”
本來火氣已經下去的李京湛在聽到某個字眼後,目光一下子陰沉得要滴下水來,大掌猛地抓住了寶芝的手腕,語氣冷的嚇人。
“你說清楚,我怎麼就‘這麼大年紀’了?”
“小屁孩兒有什麼好的。”
他視線死死鎖在寶芝那雙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上,良久,忽然輕嗤一聲,意味深長道。
“寶妹,你不懂,不是什麼東西都是‘小’的好。”
聽懂了他的意有所指,寶芝耳朵忽然燒起了一點紅,憤憤將手腕從他掌心掙開。
胡說八道,她最懂了。
她的男朋友就冇有小的,一個賽一個的大。
“好了好了,你今天話好多,跟我上樓,我給你把傷口重新消毒一下。”
說罷,便趕緊撥了撥滾燙的耳垂,匆匆往樓上跑去。
李京湛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手中還殘留著一點溫熱瑩潤的觸感。
他揚起臉,淡淡瞥了不遠處一直盯著這邊的少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笑,緩緩用指尖在唇邊擦了一下,動作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那張寒氣四溢的臉上也倏而散發出一抹肆意張揚的痞氣,深深刺入盤野幽深的瞳孔中。
盤野雙手緊握成拳,死死鎖住他那張刻意又囂張的臉,頰邊肌肉繃緊。
中午阿婆留他吃了飯,不過吃完飯後,他很快便趕回去修橋,腳步帶著一點急切。
“這孩子,也太勤快了。”
阿婆看著他匆匆離開的背影,忍不住搖了搖頭。
下午陽光好,阿婆在房間裡收拾了半天,把以前珍藏在箱子裡的衣服和銀飾都拿出來晾曬打理。
雖然她們並不是瑤族人,但生活在侗瑤鄉,耳濡目染之下,生活習慣和裝束已經和普通瑤族人也冇什麼兩樣。
繡著精細鳥翅紋的藍色侗瑤小褂、圍腰和頭帕,磕著穀穗和水紋的銀項圈、銀鈴和銀耳環,還有各式各樣的頭簪、銀鳥墜,全部都是匠人手工打的,工藝繁複,漂亮得像畫兒一樣。
這些都是阿婆年輕時攢的,本來想等自己走了留給孫女,不過如今剛好,孫女回來了,可以打理乾淨過年穿,顯得喜慶又隆重。
小狐狸天生就喜歡漂亮的東西,看著阿婆像開百寶箱一樣一件件拿出這些東西,嘴巴微微張開。
“哇,阿婆,這些都是你的嗎?也太漂亮了。”寶芝看得目不轉睛,眼睛裡泛著亮晶晶的光芒。
“以前是阿婆的,現在是你的了。”秦阿婆滿是溝壑的臉上漾出一抹慈愛的笑容,同樣滿是歡喜地看著自家漂亮的小囡囡。
她家乖囡這麼好看,隻有最好看的衣服和首飾才能配得上。
不過銀在箱子裡放久了表麵會生出一層黑垢,雖然花樣漂亮,但乍一看上去會有點暗沉。
阿婆從火塘裡舀了一瓢草木灰,兌上一點山泉水和成泥,然後又找來幾塊乾淨柔軟的土布,順著銀壓領鏨出來的紋路慢慢揉搓,很快,積了多年的黑垢便一點點化開。
縫隙深處的汙痕則用一根細竹篾,裹上布輕輕剃乾淨。
這時候,清水衝過銀件,稍微擦乾,老銀便浮現出一層溫柔而柔和的光芒,塵封的已久的光澤和美貌慢慢蘇醒過來。
雖然是土方法,清理得不算特彆乾淨,但比之前已經漂亮很多了。
不過阿婆現在眼睛不太好用,擦洗的時候也得眯著眼看,竹篾也時不時落空。
寶芝把步驟記在心裡之後,剛要準備接過來自己擦,不過還有另一雙手卻比她更快。
“阿婆,我來幫你吧,您去休息一會兒。”李京湛將阿婆手裡的土布和竹篾接過來,緩聲道。
“嗯嗯,阿婆,你去睡覺吧,我和阿哥正好冇事,可以擦著玩兒。”寶芝點點頭,把阿婆扶起來。
“哦哦,行。”
秦阿婆撐著身子,慢騰騰往前走了幾步,可臨進屋之前,又忍不住回頭,渾濁的目光淺淺落在堂屋裡,兩個相對而坐的人身上。
尤其是那位外麵來的阿哥。
男人長長的腿屈起來,單腿撐著,坐在灰撲撲的地麵上,高挺的眉骨微微下壓,淩厲的側臉比霧郎山蜿蜒起伏的峰巒還要俊朗。
那雙以往看起來有些凶戾的眸子,此刻垂目看著手中的銀飾,竟也被窗外的陽光照出了幾分溫柔,熨平了他滿身肅冷的氣息。
清涼的山風越過窗欞。
秦阿婆默默看著他的身影,心底悄悄軟了一下,莫名湧起一點奇妙而古怪的感覺。
其實,她年輕的時候曾聽寨子裡老一輩的大人們講過。
銀黑,是歲月蒙垢。
人擦,是願共晨昏。
在侗瑤鄉,若男子親手為女子擦亮銀飾,便是心裡動了念頭,想嫁給她,陪她走過往後的朝朝暮暮。
不過隻是因為那時的銀飾多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舊物,保養得也不好。
如今隨著生活水平變好,人們箱子裡的銀飾越來越多,清理銀飾也有了各種各樣其他簡單又方便的方法,用藥水泡一會兒就能變得乾乾淨淨,根本不需要這些繁瑣又費力的方式,所以這種說法也漸漸隨著時間消失在歲月裡。
秦阿婆轉過身來,腳步踉蹌地慢慢挪回屋中,默默想。
可是有些東西,確實是不一樣的。
她還是覺得,親手擦過出來的,更亮,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