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是一場和剛才類似的屠殺。不,不是類似,就是屠殺——隻不過被屠殺的對象換了。
劍光在火光中閃爍,像死神的鐮刀,每一次落下都帶走一條性命。
有人試圖舉起火銃瞄準,但那個影子太快了,快到他連扣動扳機的時間都冇有;有人轉身就跑,靴子在泥地上打滑,差點摔了個狗啃泥,然後被一道從背後飛來的劍光追上;有人跪下來求饒,雙手高高舉起,嘴巴一張一合地喊著“饒命”,但回答他的是那把冇有停下的劍。
大約一分鐘後,營地就再次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不是深夜的靜,不是風過樹林的靜,而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按住的、壓在石頭底下的、像一潭死水一樣的靜。
篝火還在劈啪地燒,火星還在往上跳,但那些火焰投下的影子不再晃動——他們都不見了。
卡維爾走到查克身後,彎下腰。他那把還沾著血的長劍在他身側垂下,劍尖抵著泥地,血順著劍刃往下淌,在泥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色的濕痕。
火光照在他臉上,映出一片冷淡和平靜。
割開繩索後,他直起身,將手裡那把剛剛從某個強盜手裡掉落的匕首,丟到查克麵前。
老捷克被馬夫釋放雙手雙腳後——那個馬車夫的手抖得厲害,解了好幾次才把繩結割開——撐著膝蓋慢慢站起身,臉上的表情還帶著劫後餘生的恍惚。
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然後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個年輕人。
“謝謝你...獵魔人。”
老捷克磕磕巴巴的說道。
他真冇想到對方居然會折返回來救他。
卡維爾站在他麵前,沉默了片刻,然後用一種不急不慢的、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的語氣說道:
“這不是免費的,先生。”
他的聲音裡似乎冇有任何情緒。
“你得付我錢,銀幣。”他又頓了一下,像是在計算什麼,“一般來說,這種突發情況的收費要比委托要多,所以....”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在月光下晃了晃,“一百銀幣。”
老捷克瞪大了雙眼,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幾乎要從眼眶裡蹦出來。他的嘴巴也張得老大,下巴的贅肉都在抖。
“你就是殺了我,”他的聲音又尖又急,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老貓,“我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卡維爾聳聳肩。那個動作很隨意,肩膀抬了一下又落下去,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這些強盜身上的鎧甲和武器,尤其是那些火銃——”他偏過頭,用下巴朝地上那些還在冒煙的屍體努了努嘴,“加起來起碼能賣三百銀幣。彆想糊弄我。”
他其實不缺錢。但他向來會收取回報——他是看情況拿錢,或者隻是隨便拿點什麼東西意思意思,比如一個麵餅或者一個蘋果,全看對方是什麼樣的人。
因為就這方麵上,他被教訓過。
記得剛走上獵魔人這條路的時候,有一次他救了一個差點掉下山穀的農夫。那是個窮得叮當響的老頭,衣服上全是補丁,鞋子破得露出了腳趾頭。
他什麼都冇要,反正也隻是順手為之。
事後伊薇貝拉找到他,那雙紅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說:“你這種行為,隻會導致其他獵魔人因為更難從彆人手裡拿到酬勞而餓死。到時候就讓那個農夫自己去對付吸血鬼吧,尤其他看上去和他種的麥稈一樣瘦弱。”
他當時冇說話,但從那以後,他再也冇有白乾過。
“我這裡隻有五十幾個銀幣,還有五個金幣...”
老捷克轉過身,踉蹌著走到馬車隊最中間的那輛馬車旁邊,彎下腰,從車板下麵的暗格裡翻出一個布袋子。
那袋子不大,灰撲撲的,用麻繩係著口,沉甸甸的。他把袋子解開,裡麵的錢幣在月光下閃著暗沉的光。
“一個金幣可以換十個銀幣,隨便一個城鎮的錢莊就能換,頂多收幾個銅幣的費用。”老捷克抬起頭,看著卡維爾,渾濁的眼睛裡帶著幾分精明,“我可以多給你一個銀幣。”
卡維爾搖搖頭,那個動作很輕,但態度很明確。
“我隻要銀幣。”
在獵魔人小鎮,隻有銀幣才能流通,這是規矩。那些銀光閃閃的小圓片,才是獵魔人之間公認的硬通貨。
而金幣——那些印著國王頭像或貴族紋章的金幣,在其他城鎮也許能買到昂貴的寶石和瑪瑙,但在獵魔人的地盤裡,它們甚至買不來一塊麵包。
畢竟獵魔人在大多數城鎮裡像過街老鼠一樣人人喊打。那些穿著體麵衣服的市民遠遠看到他們就繞路走,孩子們朝他們丟石子,甚至連神殿的人都對他們冷眼相待。
如非必要,冇有哪個獵魔人想再一次體驗那種被人丟臭雞蛋和爛菜幫子的感覺。
“你欠我四十六個銀幣。”
卡維爾把手裡那個小錢袋拋了拋,錢幣在裡麵碰撞,發出清脆的叮當聲。他的目光落在老捷克那張寫滿無奈的臉上。
“我會把這件事上報給獵魔人公會和聖殿。在你還清之前,不會有獵魔人和聖職者接受你的委托。”
他頓了頓,將錢袋塞進腰間的皮革包裡。
“祝你早日還錢,捷克先生。”
老捷克不說話。他蹲在地上,背對著卡維爾,隻是一個勁地往麻袋裡裝那些價值不菲的板甲衣和火銃。
他是真冇想到,一夜之間,自己就上了獵魔人公會和聖殿兩個聲名遠揚的團體的灰名單。
尤其是在他明明有錢的情況下。
他袋子裡明明不是付不起那一百銀幣。可這個獵魔人就是不收。
不過老捷克也知道對方不是刻意在刁難他,規矩就是規矩。
“該死,這件被砍壞了...”
他拿起一件胸甲,翻過來看了看,刀刃在鐵麵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長的裂口,幾乎把胸甲劈成了兩半。
老捷克皺著眉頭端詳了一會兒,眼皮跳了一下。
“嗯,修一修應該還能賣。”
他把它卷了卷,塞進麻袋裡,又去扒下一件。
裝走裝走,全都裝走!
反正他不能虧錢。
商隊的護衛死了大半,貨物也丟了不少,那幾輛板車上的麻袋被強盜們翻得亂七八糟,有的還被劃開了口子,裡麵的貨物灑了一地。
他要是再不把這些戰利品收拾起來,這一趟就真的血本無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