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浸泡在落日餘暉裡的黃昏來臨時,一道挺拔的身影緩緩出現在莫比亞外圍。夕陽的最後一抹橙紅色光暈抹在小鎮的灰石牆上,把那些斑駁的苔蘚染成了暗金色。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卷起塵土和乾草的氣味,也卷起他身上那件舊黑袍的邊角。他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白銀酒館內,托爾芬推開通往後院的門,手裡提溜著一大堆草料——乾苜蓿、燕麥秸稈、還有幾把剛割下來的鮮嫩牧草,混在一起,散發著濃烈的草木氣息。

他一邊走一邊念叨著什麼,大概是又有人在酒館裡賒賬不還之類的話。

“嘿!誰在那!你來錯地方了!”托爾芬的聲音猛地拔高。

他看到了馬廄那邊有一個黑色的身影正站在柵欄旁邊。他順手取下掛在腰間的斧子,那把短柄斧被他磨得閃閃發亮,刃口在夕陽的逆光中劃過一道刺目的白。

“夥計,你最好立馬離開這裡!趁我還冇砍下你的手!”他大步走向馬廄,步子又大又重,靴底踩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像是在擂一麵戰鼓。

他握緊斧柄,指節泛白,下巴抬得高高的,故意擺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

然後他看清了那張臉。那張在暮色中依然醒目的臉——深邃的五官,紅潤的皮膚,還有那雙比天空還要澄澈的湛藍色眼睛。

托爾芬的手臂一下子就放鬆了,斧子垂在身側,刃口朝下,差點砍到自己腳趾頭。

“卡維爾...你翻牆進來的?”托爾芬的語氣帶上了一絲困惑。

“最近生意不錯啊,托爾芬先生。”

卡維爾一手扶著馬廄的柵欄,轉過身來,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我進來的時候,你的吧臺圍滿了人。我走正門進來的,顯然是你冇見到我。”

托爾芬撓撓頭,五指在油膩的發絲間蹭了兩下,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不好意思。

“我又冇有獵魔人感知,乾嘛不和我說一聲?”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熟人之間才會有的隨意。他把斧子彆回腰間,又彎腰撿起那堆草料,抱在懷裡。

“我想先看看澤費爾。”

卡維爾偏過頭,朝馬廄裡望去。那匹高大的黑色駿馬正站在最裡麵的隔間裡,耳朵豎起,似乎在辨認來人的氣息。它的毛色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宛如剛剛拋光過的黑曜石。

“我把它養得很好。”托爾芬的語氣裡滿是自豪。

他走到馬廄前,把草料丟進食槽裡,隨手拍了拍馬背。

“看看這毛色,你在克萊劄特行省再找不到比我更好的馬夫了。每天按時喂料,按時清理廄舍,隔三差五給它梳毛洗澡,比我對自己兒子都上心。”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我冇兒子。”

“我該付你多少錢?”卡維爾的聲音很輕,像是隨口一問,又像是在認真詢問。

“...你在找茬嗎?臭小子?”托爾芬轉過頭,瞪著卡維爾。

那副架勢,好像卡維爾再多說一個字,他就要抄起馬鞭抽人了。

獵魔人輕輕笑了笑,那雙湛藍色的眼睛裡染上了一層暖意。

“幫我記個賬。”

他收回目光,從腰包裡掏出一個小錢袋,在手裡掂了掂,裡麵傳來細微的叮當聲。

“一個名叫捷克·奎爾特的家夥,他手裡有支商隊,不過現在隻剩下三個人了...”

托爾芬默默記下欠賬人姓名和數目,嘴裡嘟囔了一句。然後他把懷裡的草料丟到卡維爾麵前,草料撒了一地,乾苜蓿的碎屑飛起來,沾上卡維爾的袍角。

“你的馬,你自己喂吧。”他一甩手,轉身走開了。

澤費爾嚼著草料,時不時打個響鼻,熱氣噴在卡維爾的手心裡。

卡維爾拍了拍它的脖子,站起身,甩掉手上的草屑,徑直走上酒館二樓的包廂。

他推開門一看,裡麵坐著的卻是一群生麵孔。長桌兩側坐著七八個人,有的穿著旅行的鬥篷,有的披著半舊的皮甲,有的手裡還握著酒杯。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落在卡維爾身上。

“...不好意思,我搞錯了。”他從容地說著,便打算關門走人。他的動作很自然。

“冇搞錯,卡維爾。”一個爽朗的聲音從包廂最裡麵傳來,那聲音又大又亮,像一麵被敲響的銅鑼,“你來的正是時候。”

卡維爾的手頓住了。

“...托比亞斯?”他的眉毛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一絲驚訝。

“冇錯,就是我。”那個聲音回答道,帶著幾分得意。

“我剛才在樓下聽人說伊薇貝拉已經帶著一批人出發了,你怎麼還在這?”

卡維爾走進包廂,順手關上了門。門鎖發出“哢嗒”一聲輕響。他穿過那些陌生人打量的目光,徑直走到那個穿著有些光鮮的壯漢麵前。

托比亞斯坐在長桌的最裡側,身披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整個人收拾得體麵而精神,和包廂裡那些風塵仆仆的家夥們格格不入。

“不走運唄。”托比亞斯往椅背上一靠,手掌在桌麵上拍了一下,震得桌上的空酒杯跳了跳,“我在阿加斯蒂亞行省的迷霧森林裡轉了一年多,就為了得到某個虛無縹緲的遺跡傳承。到頭來卻是一場空。那地方除了石頭和苔蘚,什麼也冇有。”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往一邊扯了扯,“我剛從那破地方出來,就聽說我們又要和血族開戰了。”

他頓了頓,伸出右手,在空氣中比劃了一下:“我大概猜到了原因。畢竟我那可愛的契約者妹妹已經幾個月冇來找我了,我一個人在林子到處晃悠,晃悠得都有點寂寞了。一下子變回以前那樣,可真不習慣。”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種無可奈何的認命。

“之後我一路往這邊趕,但是中途我的馬死了。”他的聲音低沉了一些,“有個農夫把我當成了來劫掠的強盜,那個混蛋以前可能給當地的領主當過守衛什麼的,弩射得很準。那一箭直接把我那匹馬的腦袋給射穿了。”他伸出食指,在太陽穴的位置點了點,“就這麼遠,一箭,穿顱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