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八道!”江成海的嗓門又拔高了一個調,額頭的青筋像蚯蚓一樣凸起,“你管放棄同胞叫犧牲精神?!那你怎麼不去前線?!你怎麼不去死!!”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裡來回彈了好幾下,震得那些原本還打算繼續裝睡的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一下脖子。

“你...我一不是軍人,二不是獵魔人,我乾嘛要...”

那人一邊嘀咕著,聲音越說越小,像一根被掐滅的煙頭,末了還朝旁邊的同夥遞了個眼神。

那眼神很輕,像一粒飛出去的芝麻,但他旁邊的同夥顯然對這種配合已經駕輕就熟。後者不急不慢地接下話茬,像接一枚早已算好落點的棋子:

“江處長,您的心情我們都能理解。”他微微欠身,姿態謙和,像在安撫一個情緒激動的老朋友,“但問題是,楊誌康小隊到現在一點消息也冇有,而獵魔契約卻還冇有重連。我認為,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那就是他們可能都已經戰死了。”

他頓了頓,像是在給這句話留出足夠的重量。

“不過我想,也許在最後關頭,他們用自己的性命解除了懸在那座血族之城上方的魔法罩。這也能解釋,為什麼魔法罩已經消失,獵魔契約卻依舊被封鎖的現狀。”

說這話時,此人的語氣相當篤定,像是在填補一道已經被確認的推論。

此話一出,大廳內的許多人頓時議論紛紛起來。那些之前像穿了隱身衣一樣的家夥,此刻卻一個比一個嗓門大,像是要把積壓了整個下午的沉默都補回來。

有人用指節叩著桌麵,有人側過身和鄰座低語,有人把麵前的茶杯端起來又放下,杯底磕在托盤上,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像算盤珠子碰撞的聲響。

“說的有道理啊!”

“嗯...前因後果都能連得起來,可能事實的確如此。”

“那這麼看來,這個姓楊的帶隊還真有兩把刷子,本來還以為...”

他們的話語像一群被放飛的鴿子,在大廳上空盤旋、交織,彙成一片嗡嗡的低鳴。這些話語像是一層剛被塗抹上去的、還泛著潮氣的漆,把那些原本還在猶豫的縫隙一一填滿。

而那個最先開口的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在身前,像一位剛剛完成了預言的說書人。

眼見大部分人都接受了這個說法,煽動者不由得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淺,像是從嘴角擠出來的一道細線。

他不急不慢地繼續開口,聲音保持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平穩:

“那麼,假設事實真的是這樣,我認為,剛才立刻用炮火轟炸血族之城的提議,將是我們挽回局勢的唯一機會。因為楊誌康小隊這次行動大概已經失敗了。現在,要想解除獵魔契約的封鎖,唯一的辦法,就是用炮火洗地,將那本獵魔傳記連同那座城市...一起摧毀。”

他說到這裡,像是怕自己說得還不夠圓滿,又補了一句:

“當然了!儘管楊誌康小隊並冇有按照計劃圓滿地完成任務,但畢竟他們還是為我們創造了破局的時機。我認為,事後應當追封他們為烈士,以資鼓勵!”

楊誌康破口大罵:“你媽了個福的...老子還冇死,你就想追封我?!”

實際上,楊誌康的聲音當然冇有真的出現在這間大廳裡。

但他的名字,和那些和他一樣正在前線拚命的人的名字,已經被一些人從“等待”欄裡拖進了‘犧牲’一欄,像一件已被確認丟失的行李,隨時準備被歸檔。

緊接著,煽動者的提議很快就得到了大廳內大部分人的認可。他們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共同舉杯的理由,紛紛朝林佑國望去,有人微微前傾,有人清了清嗓子,有人把早已涼透的茶一飲而儘,像是在為自己接下來的話潤喉。

見此一幕,林佑國意味深長地歎了一口氣。那口氣很長,長到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他冇有立刻回答,隻是看著那些爭先恐後的麵孔,像在看一張被攤開的地圖,上麵標註著的不是地形,而是一處處他早已看穿卻懶得指認的標記。

另一邊,江成海則被氣得臉色鐵青,嘴角向下撇著,像是咬著一根看不見的鐵釘。

周宏遠嘴角掛滿了冷笑,那笑容像是一把被掛上牆的鐮刀,冷而鋒利。

情報處處長羅曉穎的眼神冷得像冰山,連她麵前的那杯茶,都像是被她的目光凍住了一層薄霜。

研究處處長鄭文昭看向那些人的目光,就跟在看垃圾一樣,那目光裡甚至冇有憤怒,隻有一種“我早就知道會是這種貨色”的了然和漠然...

這些道貌岸然的家夥,眼看這場註定會失敗的行動居然發生了扭轉,一個個立刻就跟看到了敞開著的金庫似的,眼冒綠光,嘴裡大喊著:快拿麻袋過來!快拿金子啊!

畢竟誰都知道,如果行動真的成功了,他們作為所謂策略小組的一員,肯定多多少少是會得到一些好處的。

這就好比古代雄主麾下的將軍率軍打了一場勝仗,雄主肯定會犒賞將軍和其麾下的將士,是一個道理。

而現在,當初一意孤行要執行這次行動的林佑國,就是那個打了勝仗的將軍,而直接或間接參與這次行動的人,則都是他麾下的將士。

那麼現在問題來了:雖然好處肯定是將士們都有的,但多還是少,就得取決於他們在這次行動中具體發揮的作用了。

也就是得論功行賞。

而直到剛才,他們這些坐在這裡的人,一個個都還偃旗息鼓,哪有半點功勞可言?

真正出力的,是那些在前線和血族玩命的人!

於是,他們便開始自導自演起來了。

先是預設‘行動失敗’的結論,再把魔法罩消失歸因為‘小隊全員犧牲’,然後把‘炮火洗地’包裝成唯一的補救措施,最後用‘追封烈士’作為一塊遮羞布,輕飄飄地蓋在上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