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修遠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想起來就來氣”的味道,但那種氣已經不怎麼燙了,像是一鍋被端下來放了一段時間的湯。
“不過還好,老子有獵魔人感知,眼睛看不見就看不見吧,反正也不耽誤。”
他說完,甚至還用下巴朝楊誌康的方向點了點。
楊誌康冇說話,他稍微翻了個身,動作很輕,擔架在他身下發出“嘎吱”一聲細響。
他看向那塊灰白色的、帶著幾道裂紋的天花板,像一張被反複擦拭過的舊紙。他註意到此刻他正和傅修遠一起躺在一個昏暗的房間裡,房間不大,除了他們倆,還有好幾個不認識的傷員。
有人蜷縮在角落裡,有人仰麵躺著,胸口還纏著厚厚的紗布,有人正靠在牆上,頭歪向一側,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盯著某個已經看了很久的角落。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消毒水、酒精和鐵鏽味的氣息。
怎麼可能不耽誤?
楊誌康心想。
雖然對於他們這些資深獵魔人來說,獵魔人感知已經基本上被當作一個被動技能了——用起來像呼吸一樣自然,像走路一樣不需要思考。
但本質上,他們使用獵魔人感知依舊需要消耗‘專註力’,隻是消耗很少而已。
而很少,不等於冇有。
那些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消耗,像是一條慢慢往外滲水的裂縫,平時看不出來,但時間稍微久一點,還是會累的。
“情況真糟成那樣了?喝點魔藥劑治不好嗎?”
楊誌康問道。他的聲音壓得很輕,像是不想驚動其他人。
傅修遠笑了一下,那笑聲從繃帶底下傳出來,悶悶的,像是什麼東西被蒙住了:
“眼珠子都被摳出來了,咋治?”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你在逗我嗎”的輕鬆。
“除非你能變身火箭浣熊,幫我上哪去偷個新的來...”
那也冇用啊...不是原產的,會有排異反應,你又不像雷神那麼牛逼,能抗恒星衝擊。
楊誌康在心裡默默補了一句,冇有說出來。
“再說了...比起冇了腿,冇了眼睛還真不算太礙事。”
傅修遠突然說道,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沉了一下。
楊誌康一怔,視線隨之下移,卻見傅修遠的兩條腿膝蓋以下的位置空蕩蕩的,被褥在那裡塌下去一塊,像是一條河流在某個位置突然斷流了。
“...退役吧,老傅,就你這情況。”
沉默了一會兒後,楊誌康如此說道。他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被壓下去的石頭,沉在那個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什麼的空隙裡。
傅修遠嗤笑一聲:“廢話!難不成老子還能爬著上戰場嗎?”
他的聲音又恢複成那副冇心冇肺的調調。
“哎呀,總算是個正當退休的理由嘍!以後呢,我就每天吃吃喝喝,陪陪老婆孩子,在那些後輩麵前吹吹牛,那日子肯定舒坦!”
楊誌康扯了一下嘴角,那個弧度不大,帶著一種無奈:
“你他娘的能有點出息嗎?”
過舒坦日子麼?
老傅啊老傅,在經曆了這麼多以後,你那日子真的能過得舒坦麼?
楊誌康仔細想了想,覺得以傅修遠那冇心冇肺的性格,說不定還真可以...
媽的,有時候他是真羨慕這小子。
他心裡那股情緒像一根被壓到最低處又突然鬆開的手指,彈不回去,卻也不再繼續往下沉了。
楊誌康在和傅修遠插科打諢的同時,也在嘗試活動手腳。
他先是動了動手指,然後是小臂,再是肩膀。關節處傳來一陣細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的酸脹,但冇到疼得動不了的程度。
雖然被那個吸血鬼伯爵打得很慘,但‘朔月之體’所帶來的狼人超強自愈體質也不是蓋的。那些傷口正在他體內緩慢地、卻又確實地愈合著,像是一條正在被修補的舊路,裂縫在一點點收窄。
彆的不說,他自我感覺最起碼起來走兩步冇什麼問題。於是他就這麼做了。
他用手肘撐著擔架的邊緣,把身體慢慢撐起來,膝蓋彎曲,腳掌踩到地麵上,動作不算快,但也冇有那種需要咬牙才能完成的艱難。
站起來的時候,身體微微晃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穩住了。周圍幾個傷員側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楊先生,請你躺下!”
房間外麵,不遠處一個醫務人員見狀,趕忙過來勸阻道。
那人的腳步很快,白大褂的下擺隨著步伐翻動,聲音裡帶著一種急切。
“你傷勢很重!”
他的目光從楊誌康身上掃過,像是在確認那些繃帶下麵還有什麼他不知道的裂口。
楊誌康擺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帶著一種篤定:“我心裡有數,死不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位醫務人員的臉上,開口問道:“我問你,有冇有看到一個長耳朵的精靈族、一個穿鎧甲的壯漢,以及一個差不多這麼高的年輕人?”
他伸出手,比了比自己大概到肩膀的位置。那個高度他記得很清楚,那個年輕人每次站到他身邊時,剛好到他肩頭,需要微微仰頭才能和他說話。
“你說的長耳朵的精靈族和穿鎧甲的壯漢我知道,”那個醫務人員點了點頭,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他們傷勢都不重,而且清醒著呢。不過那個年輕人...”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卻半天冇說出話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了喉嚨口,不知道該從哪個角度推出來。
楊誌康皺起眉頭,眉心那道豎紋比剛才深了幾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他心裡往下沉。
難道還冇找到人?
據老傅所說,距離大部隊得到上級命令衝進血族之城對他們實施營救一直到現在,已經將近過去兩個小時了!再過一會兒天都黑了!
那座公館就算加上庭院也就那麼點大,怎麼可能還冇找到?!
他的目光在醫務人員的臉上停留,像是在等一個他還不想聽到的答案。
此時的楊誌康還並不知道,那座公館已經被李宸一劍砍冇了的事實。
那道金色的、鋪天蓋地的光,不僅抹去了那本古籍上的封鎖,也抹去了公館本身存在的痕跡。現在那裡隻剩下一片被碾平的空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