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老楊的臉色逐漸難看起來,醫務人員趕緊補充道:

“不不不,找是找到了!不過情況有點特殊...”

他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不那麼直接的說法,然後像是放棄了一樣。

“唉,算了,楊先生,我還是帶你親自去看看吧!”

在那位醫務人員的帶領下,楊誌康走出房間。他註意到那個醫務人員在跨出門口時,朝走廊那邊大喊了一聲,聲音急促而清晰。

很快,一個穿著染血白大褂的人就跑了過來,對方衝進房間,把那副原本屬於他的擔架收起並扛在肩上,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已經重複過很多次的事,然後急匆匆地往外趕。

之後,楊誌康開始在這座被臨時當成戰時救護站的建築內穿梭。走廊的牆壁是灰白色的,有幾處已經開裂,露出下麵暗沉的水泥。

在他身旁,不斷有抬著擔架的白大褂和血狩者快步走過,擔架的邊緣擦過牆壁,發出細碎的刮擦聲。且無論他走到哪裡,走廊、二樓大廳還是那些一眼就能看到頭的房間,都幾乎滿滿當當地躺著傷號。

這就是戰爭。

對這一幕早已有所預料的楊誌康心想。

眼前的這一切似乎已經很殘酷了,但彆忘了,至少這些傷員還活著。

他們還有呼吸,還有心跳,還有被包紮和救治的可能。

而大部分和血族拚殺的人,都已經死了。那些死去的人,才算得上是這場戰爭最重的代價。

那個醫務人員最終冇能把楊誌康帶到地方,中途就被其他人叫走了。

因為又有新來的傷號了,是個年輕的男性,肚子被利爪破開了一個大口子,腸子從傷口裡擠出來,邊緣還冒著熱氣,全靠著身強體壯才撐到現在。

那個醫務人員隻來得及回頭朝楊誌康喊了一句“一樓大廳左拐走廊最裡麵的那個房間”,就急匆匆地被拽走了。

楊誌康點點頭,目送對方急匆匆地離開,然後自個兒接著走。

他扶著扶手,慢慢下了樓梯,靴底踩在臺階上,發出“嗒嗒”的聲響,在空曠的樓道裡輕輕回蕩。

他來到一樓大廳,這裡同樣到處是傷患,但相對來說傷勢較輕一些,有些人甚至還能坐起來,隻是眼神大多都很恍惚,像是還冇從剛才那些畫麵裡完全抽出身來。

一樓大廳左拐...走廊最裡麵的房間。

楊誌康一邊默默在心裡嘀咕著,一邊忍不住開始猜測李宸現在到底是怎麼個狀況。

死肯定是冇死的,如果李宸真的死了,就不會被送到這裡來了,而是直接裝進裹屍袋,擺放在救護站後麵那片空地上。

他下樓梯的時候透過窗戶看得清楚。

那片空地上,被擺放著一排排黑色的裹屍袋。

風吹過來,把那些袋子的邊緣吹得微微顫動,像是在集體呼吸。

出於對那些戰死沙場的人們的尊重,那些裹屍袋都被擺放得相當整齊。

整齊得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算了,快到了,何必猜來猜去的呢?

楊誌康看著走廊儘頭那個房間,門半掩著,縫隙裡隱約透出一線昏黃的光,像是一道還冇來得及合攏的傷口。

他放慢了腳步,冇多想,以為那光是房間裡的燈照出來了。

突然,那個房間裡走出一個人,肩膀微微傾斜,帶著一種不太均勻的、像是每走一步都要重新調整重心的步態。

一瘸一拐的腳步先是一頓,在看清走過來的楊誌康後,整個人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肩膀上那股繃著的勁兒鬆了下來,像是什麼東西被從他身上卸掉了。

然後他開口說道,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

“...我以為你死了。”

直白過頭且精簡的話語,楊誌康一聽就知道是誰。

那種平淡的有些過頭的語氣,除了寇遠不會有第二個人。

他也不急著接話,隻是上下打量了對方一眼,然後咧了咧嘴,用那副慣常的、帶著點痞氣的腔調回道:

“我他媽哪那麼容易死?而且...”

他頓了頓,目光從寇遠那條被繃帶纏得嚴嚴實實的右腿上掃過。

“你看上去也冇比我好到哪裡去啊?”

寇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裹成粽子的身軀,那些繃帶從胸口一直纏到腳踝,像是一具還冇拆封的石膏像。還有那條被夾板固定住、幾乎看不出原本形狀的右腿。

他無言以對。

兩個小時前,在他從高樓墜下時,多虧了這條腿勾住了幾根電線,讓他冇摔成肉餅。

那些電線在他下墜的瞬間猛地繃緊,像一根根被拉直的弓弦。在重力作用下,那些電線直接卷成了麻花,他繞著電線轉了好幾圈,風從他耳邊呼嘯而過,視野裡的一切都在旋轉、模糊、重組。

最後,他被牢牢吊在半空中,像一隻被蛛絲纏住的飛蟲。

那枚被他提前拉開拉環並彈開保險的銀質破片手雷則孤獨地落到了血族群當中,在落地的瞬間炸開,銀色的碎片向四麵八方飛濺,將那些吸血怪物炸了個稀巴爛...

當時席卷上來的熱浪讓他的頭腦都清醒了不少。那股灼熱的氣息從下方湧上來,拂過他垂在半空中的臉時,像是一記把他從混沌中拽回來的耳光。

然後,他用強大的核心力量蜷起了上半身,腹肌繃緊,像一條被慢慢卷起來的彈簧。

他用左手抓住了那團電線——他原本左手裡的那把槍一個冇拿穩已經掉到下麵去了,然後用右手握著的短劍將電線割斷,像蜘蛛俠一樣開始在兩棟高樓之間飛蕩。

最終他撞碎了一間套房的陽臺玻璃,玻璃碴子在他身下炸開,像是被踩碎的冰麵。這導致他全身多處被碎玻璃劃傷,血從那些細小的傷口裡滲出來,在作戰服上洇開一片片暗色的濕痕。

精疲力竭的他強撐著把自己拖進了臥室,動作像是蝸牛在瓷磚上緩慢地挪動。然後,他從懷裡摸出一包據說可以遮掩自身氣味的粉末。

他用力撕開包裝,把所有粉末倒在手掌上,然後從脖子到腳踝,仔仔細細地抹了一遍,像是在給自己上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