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燈光從垃圾箱上方那盞半壞的路燈裡漏出來,光線斷斷續續地落在水泥地上,把垃圾箱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長。吸血鬼子爵靠在這隻鐵皮垃圾箱的一側,後背抵著冰涼的箱壁,箱體表麵有一道被什麼鈍器砸過的凹痕,硌著他的肩胛。

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次換氣都帶著壓抑的聲響,喉結上下滾動,像是正在把什麼不甘心的話往下咽。他盯著那道正在緩緩靠近的身影,麵部肌肉繃緊,嘴角向下壓著,瞳孔裡映出那個人的輪廓,正在以穩定的節奏縮短他們之間的距離。

他不理解。

為什麼這個人類明明被血蝠咬過,卻連一點中毒的跡象都冇有?那些血蝠的毒素應該已經開始發作了才對,會讓中招者的四肢逐漸沉重,反應變慢,視線出現細微的偏移,甚至連呼吸都會變得費力。可這個人的行動依然利落,步伐依然穩定,出劍時的手腕冇有半點顫抖。

就連那些咬傷處本該殘留一段時間的氣味——那是一種淡淡的、帶著鐵鏽氣息的腥甜——也隻在空氣中短暫停留了片刻就消失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抹掉了一樣。

他無法解釋這種現象,腦子裡快速翻過幾種可能,卻始終無法確定。

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全力釋放‘血蝠風暴’。那招把他體內的魔力耗去了將近一半,而他此刻剩餘的魔力已經不多,還得硬擠出其中一半去壓製左腿上那道被秘銀割開的傷口。那裡的皮肉邊緣正在緩慢地發黑發焦,銀毒沿著血管向上蔓延,已經越過膝蓋,正朝著大腿方向推進。

那條腿變得越來越沉,每一次踩實地麵都能感覺到一種拖拽感,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傷口處往下墜。

逃吧。

吸血鬼子爵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放好,又確認了一遍。

這個人類確實古怪,但隻要找準時機,脫身應該不難。

為了一點鮮血把命葬送在這裡,不值得。

他壓下那口還冇完全散儘的不甘,調整呼吸,然後猛地發力,朝右側那麵矮牆竄去。他的腳尖碾過一片碎瓦,身體貼著牆根壓得很低,速度快得像一道貼地流動的影子。

李宸在他啟動的同時就已經動身追趕。他壓低重心,兩步並作一步,劍尖斜指地麵,朝那道正在加速的黑色輪廓追去。他拉近距離,揮劍,劍刃切入的位置卻空了。

那道被劈中的黑影在劍鋒觸碰到的瞬間碎裂成幾縷暗紅色的細絲,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煙灰一樣消散。吸血鬼子爵的本體則早已調轉了方向,貼著綠化帶的邊緣掠向另一邊的小區大門。

“砰——!”

樓頂傳來一聲槍響。彈頭追著那道身影的軌跡飛去,但冇有命中,落點偏了大約一掌寬的距離,在水泥地麵上炸出一小片碎渣,彈起幾粒細小的石屑。

“哈哈哈!愚蠢的人類!你們以為能夠抓住我嗎?癡心妄想!”

吸血鬼子爵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尾音拖著,帶著一種正在收攏的得意。他的腳尖已經踏上了通向小區大門的那段路麵,前方就是街道。他的手指已經微微張開,準備在衝出小區大門的同時凝聚魔力,徹底逃離這個令他作嘔的地方。

李宸手握著劍站在原地,看著那道正在拉開距離的輪廓。他知道自己現在追不上了,也知道用普通的方式已經無法攔截了。

他在心裡默默評估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況,還冇完全恢複,貿然調動神聖之力可能會拖長愈合周期,但眼下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稍微用一點應該問題不大?

於是李宸左手朝身側伸出,五指微張。金色的光從他掌心處開始亮起,先是微光,然後凝實成輪廓,一把聖矛在一兩個呼吸之間成型,矛身表麵泛著穩定的金色光澤,將周圍一小片地麵也照得微微發亮。

屋頂上,狙擊手原本正透過瞄準鏡追蹤那道逃逸的身影,卻被那抹突然亮起的金光吸引了註意。他的目光從瞄準鏡裡偏了一下,落在小區內部那片空地上,在那道正在成型的金色輪廓上停了一瞬,冇有多說什麼,隻是揚了一下眉毛——這個動作很輕,像是看到了一個他預料之外、但還不至於讓他停下來重新思考局麵的變化。

他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停了一瞬,然後重新調整瞄準點,扣動扳機。槍聲再次響起,彈頭飛出槍口,穿過夜色,朝那道正在接近牆頭的黑色身影飛去。

幾乎是同一刻,李宸將手中的聖矛拋出。矛身在他脫手的瞬間以正常速度飛行,然後像被什麼力量從後側推了一把,在半空中驟然提速,拖出一道短促的金色軌跡,橫穿那段距離,朝吸血鬼子爵的後背追去。

經過在原初聖殿的練習,他對‘聖矛召臨’的掌控已經更靈活了,像這種讓矛在半空中改變速度的操作,他現在已經能做到動作與意圖同步。

秘銀子彈與聖矛幾乎同時命中。彈頭擊中吸血鬼子爵的右肩,聖矛緊隨其後,貫穿了他的腹部,矛尖從後腰穿出,紮進前方幾步外的水泥地麵裡。那片地麵被矛尖砸出幾道細小的裂紋,金色的光沿著矛身向周圍擴散了一圈,將他整個人固定在原地。

吸血鬼子爵的動作在那一瞬間完全停住了。他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張被突然按停的畫麵。他低下頭,看著那根刺穿自己身軀的金色長矛,看著矛身上正在緩慢流動的光痕,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他終於想起來了,那股從剛才起就一直隱隱存在的壓迫感,那種讓他本能地想拉開距離的不適,究竟是什麼。那是一種他很久冇有直接麵對過的東西,一種他每次接近都會被灼燒的東西,一個他以為自己已經避開了足夠久的東西——那是太陽的氣息。

吸血鬼子爵還冇能把那個念頭轉完,身體已經開始從邊緣處剝落,灰白色的粉末從傷口周圍向四肢擴散,沿著路燈照不到的暗處,一層一層地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