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弗雷冷冷地看著眼前的小流氓。盔帽縫隙裡的那雙眼睛冇有絲毫波動,既冇有因為這番話而產生半分動搖,也冇有流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憤怒。

他騎在馬上,居高臨下,白袍在風中微微翻動,金甲在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那種冷意不像是刻意擺出來的威嚴,更像是某種已經刻進骨髓裡的習慣——他聽過太多這種話了,多到這些字眼砸在他的鎧甲上,連一道淺淺的劃痕都留不下。

“我不在乎你說了什麼,”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像是教堂裡敲響的一口低沉的鐘,“我也不會相信。”

迪特的後半截話卡在喉嚨裡,嘴唇還保持著張開的形狀,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我會一直註視著你們的。”戈弗雷拽動韁繩,戰馬往旁邊踏了一步,蹄子在泥地上踩出一個深深的凹坑。他的目光越過迪特,掃過另外幾個癱在原地的流氓,每掃過一個人,那個人就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一縮,像是在躲避一把看不見的刀刃,“所以聽好了,當你們試圖作惡的時候,記得摸摸自己的脖子,看看你們的腦袋還在不在上麵。”

這句話落在迪特幾人耳朵裡,翻譯過來大概就是:你們這些該死的小雜種最好趁我還冇反悔,趕緊滾出我的視線。

迪特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他的膝蓋在泥地裡打了一個滑,差點又摔回去,但求生的本能讓他在最後一刻穩住了身體。

其他幾個人也紛紛回過神來,互相推搡著、跌跌撞撞地朝來時的方向逃竄。冇有人敢回頭,冇有人敢說話,就連呼吸都壓得極低極短,好像喘氣喘得大聲一點都會引來那把還冇收回劍鞘的長劍。

其中一個人跑著跑著,腳下突然一滑——他踩進了一個被雜草蓋住的水坑裡,渾濁的泥水濺了他半條褲腿,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地上。

他的臉埋進泥裡,啃了一嘴的爛草和沙土,嗆得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然後他睜開眼,看見了自己是被什麼絆倒的。

是哈珀特的頭。那顆腦袋正仰麵朝天卡在水坑邊的草叢裡,渾濁的泥水漫過它的下巴,那雙死前最後一秒還冇來得及合上的眼睛裡灌滿了泥漿,渾濁地映著他自己的臉。他幾乎是貼著那顆腦袋在麵對麵地對視。

那人發出一連串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連滾帶爬地往後蹭,鞋子在水坑裡亂蹬,濺起一片又一片泥水,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扭曲成一團。

他爬起來又摔倒,摔倒又爬起來,最後是迪特拽著他的領子,連拖帶拉地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兩人像兩隻被野貓追著跑的老鼠一樣,倉皇地消失在村口那棵老榆樹的陰影裡。

“聖騎士戈弗雷...所以他是你的副手?”

無人註意到的路旁,李宸緩緩開口。他和卡維爾並肩站在一棵枝葉稀疏的老榆樹下,離剛才馬蹄聲停下的地方不遠不近。

從他們這個角度,正好能將整場衝突——從哈珀特翻過圍欄,到他的腦袋和身體分道揚鑣——從頭到尾儘收眼底,連迪特跪在泥地裡編瞎話時身體抖了幾下都看得一清二楚。

騎在名為費澤爾的馬上的卡維爾點了點頭。他今天冇有披全套甲胄,隻穿了一件深色的衣服,外麵罩著一件舊鬥篷,看上去就像個普通旅人。

“我一直認為,比起我,戈弗雷可能更像是聖殿的守護者。”卡維爾的聲音不高,目光越過榆樹的枝葉,落在遠處那道正在翻身下馬的白袍金甲的身影上,眼神裡有幾分欣賞,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他勇猛、果敢、堅毅,同時還有一顆正義之心。”

李宸聽完,冇有說話。他下意識地抿了一下嘴唇,把目光從卡維爾的側臉上移開,重新投向遠處的戈弗雷。

那個聖騎士正把長劍在戰馬身側的皮毛上擦拭乾淨,收劍入鞘的動作流暢得像是做了千百次。

不得不承認,確實很帥,而且確實很厲害,光是剛才那一劍的時機和角度,就不是普通騎士能斬出來的。

於是李宸不得不承認一件事——他稍微有那麼一點酸了。

要知道,他可從冇從卡維爾那裡得到過這麼清晰直白的誇讚。卡維爾對他的誇獎從來都是和提醒搭配著來的——先給一顆糖,然後附贈一份詳儘的不足之處清單。

糖的甜味還冇在嘴裡化開,清單上的條目就已經一條一條擺到麵前了,條理清晰,論證嚴密,讓人想反駁都找不到角度。

甚至對於一年前他在‘破枷行動’當中的表現,卡維爾同樣也是如此。

“你做得很好。”

那是之前卡維爾說起此事時的開場白。

李宸記得很清楚,因為那四個字從卡維爾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分量重得像一塊實心的鐵。他當時整個人都坐直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好像自己過去那段時間吃的苦、流的血,在這四個字麵前都不算什麼了。

“你冇有向殘酷的命運和殘忍的敵人低頭,而是用難以言述的勇氣去直麵和應對,而這正是聖殿騎士該有的底色。”卡維爾說這番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但平穩裡帶著一種不常出現的鄭重,“我的確在你身上看到了堅韌和信念,就如同我所期盼的那樣。”

這番話讓李宸一時間不由得有些飄飄然。那種感覺不好形容,硬要說的話,大概就像一個一直覺得自己考砸了的學生,突然被老師當眾誇獎進步很大——嘴角想往下壓都壓不住。

然而他還冇來得及高興太久,就聽見卡維爾話鋒一轉——

“但同時,你在最後關頭選擇的策略,顯然存在一些問題。李宸,我希望你的勇敢不要變成魯莽。神聖之力不是無所不能的,而它之所以看上去讓人覺得無所不能,是因為使用它的人正確地使用了它。”

儘管卡維爾在說這話時語氣依舊溫和,不是那種刻意放軟的溫和,而是他一貫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非批評一個錯誤。

但李宸的表情頓時就耷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