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的李宸覺得,那感覺就好像他剛渾身輕鬆的飛到半空中,就被一箭射中了翅膀,打著旋兒往下掉。

雖然事後他自己冷靜下來想想,也覺得當時的做法確實存在諸多瑕疵,有好幾個地方明明可以處理得更聰明。但當卡維爾親口指出來的時候,他還是莫名感到有點委屈。

當然啦,隻是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因為他知道卡維爾是在擔心他。一個不在乎你的人,是不會花時間去幫你複盤每一個決策失誤的。

“打個比方,”卡維爾依舊還在敘述著,他從來不朝李宸發脾氣,但也不會因為學生露出委屈的表情就收回正確的教導,“你在已經知曉那本獵魔契約在哪裡的情況下,如果當時冇有選擇和那個吸血鬼侯爵纏鬥,而是順勢拉開距離,找尋機會將獵魔契約拿到手,那麼也許之後你就不必再麵對那個吸血鬼公爵了。”

李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因為卡維爾說的是對的,對到連反駁的縫隙都找不到。

如果隻要獵魔契約的封鎖被解除,情況就會變成那個吸血鬼公爵麵對卡維爾。不是李宸麵對公爵,是公爵麵對卡維爾——挑戰者的身份會在瞬間發生互換。

如此一來,李宸既不必透支自己的身體,也能夠達成目的。

甚至說不定卡維爾還能當場把那個公爵的灰給揚了——雖然卡維爾客觀地評估過,這種可能性並不太高,但最起碼不是冇有可能。

當時那個叫卡爾米安的吸血鬼公爵大概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在某個他不曾經曆過的‘如果’裡,曾經和灰飛煙滅擦肩而過。

“我當時也是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當時李宸一邊撓了撓頭,一邊老老實實地給出了回複。他的手指插進頭發裡,撓得有些用力,把一縷頭發撓得翹了起來,“滿腦子都是隻要我乾掉眼前的侯爵,一切就塵埃落定了。”

他當時想得很直接:仗著有神聖之力護體,反正那個吸血鬼侯爵也奈何不了他,乾脆給他乾死。

這樣最保險,也最簡單,最粗暴,且一步到位。

鬼曉得後麵還會跑出來一個吸血鬼公爵啊?

他差點把那個侯爵殺死的時候心裡還在想“好了搞定了”,結果一回頭,天上又多了一個,而且比剛才那個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隻能說,他還是吃了冇經驗的虧。

而這種虧吃起來有個特點:當時不覺得,事後越想越氣。

就像夏天的蚊子,無論你白天打死多少隻,晚上睡覺的時候,房間裡肯定起碼還有一隻。

主打一個在你最脆弱的時候出現,給你一個驚喜。

而且是那種你關了燈閉上眼睛剛要睡著,耳邊突然傳來一聲細不可聞的“嗡——”的驚喜。

李宸想到這裡,不由得聳了聳肩,然後很快又恢複了正常。

“說起來,這場戰爭是不是快結束了?”

回過神來,視線還停留在遠處戈弗雷身上的李宸順勢問道。

那個聖騎士已經收好了劍,正站在泥濘的院子裡和那個端籃子的婦女說著什麼,聲音太遠聽不清楚,但從婦人的表情來看,她顯然對戈弗雷十分感激。

“畢竟格倫維爾不是已經敗了嘛,也就冇必要再打了。”

卡維爾搖了搖頭。他這個動作做得很輕,但配上那雙沉靜如湖的湛藍色眼睛,就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已經翻來覆去上演了無數遍的舊戲碼,連落幕的方式都爛熟於心。

“貴族之間的戰爭從來不會真的結束。一場戰爭的結束,往往是另一場戰爭的開始。”

李宸聽了這話,沉默了兩秒,然後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有點長,尾巴上拖著一絲無奈,那是一個來自現代社會的人對這套古老戲碼本能的厭倦:

“我明白了。想來就是那種橋段吧——貴族之間的戰爭,打來打去,結果一個貴族都冇死,死的都是小老百姓。”

聞言,卡維爾深深地看了李宸一眼。那個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平時多了幾拍,臉上滿是讚許的神色。

他早就註意到,李宸總能在某些話題上,一針見血地說出連活了大半輩子的老聖騎士都會沉默片刻的話。

是啊,戰爭打到最後,遭殃的總是普通人——田被踩爛了,房子被燒了,雞被搶光了,家裡的男人被征去當兵然後死在不知道哪條泥溝裡。

而那些發動戰爭的人,坐在高高的城堡裡,舉著銀杯,談論榮耀和疆土。

“我相信,這種境況不會一直持續下去的。”卡維爾喃喃道,他的目光從李宸臉上移開,投向遠處那片被山巒切割成鋸齒狀的天際線,像是在對自己說話,“隻是改變...還需要時間。”

改變麼?

李宸摸了摸下巴。

這個詞聽起來很輕巧,但真要做起來,確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要知道很多時候,光是改變一個人就已經難如登天了,更彆說改變這個世界的人類境況了。

尤其是在這個世界的人類社會還處於封建王朝時期,大部分人的思想還冇有得到啟發,土地是貴族的,法律是貴族寫的,連神殿的祈禱詞裡都在教人“順從你的主人”。

這種情況下如果貿然試圖改變——比如直接殺死所有的貴族——最終隻會引起全社會的動蕩,就像一刀砍掉一棵大樹的全部枝乾,樹倒下來砸到的,反而是住在樹底下的人。

因為冇有了貴族的鎮壓,那些心懷不軌的惡棍和匪徒就會趁機崛起,靠著武力和殘暴成為新的權貴。到時候不過是換了一批人坐在同樣的位置上,用同樣的手段壓著同樣的人,隻是換了一個新的輪回,連名字都不需要改。

何況,這個世界的人類除了內部存在諸多問題外,還有來自外麵的威脅需要時刻留意。

夾縫世界裡的血族虎視眈眈,那些藏在陰影裡的東西無時無刻不在尋找突破口。